人的生命週期就像是一場複雜的交響樂,身體與心靈並非各自獨立的樂章,而是相互交織、彼此回應的旋律。費.艾德(Edwin H. Friedman)在《代代相傳:教牧協談中家族理論之應用》第五章「家庭歷程中的身體與心靈」,以他深刻的見解說明疾病如何與家庭情感歷程交纏。這一章不僅是理論的探討,更像一幅生動的圖畫,描繪了人類在家庭網絡中尋求身心癒合的過程。
疾病:家庭系統的訊號
談到疾病,我們往往第一個反應是醫學上的診斷:癌症、心臟病、糖尿病……這些詞彙彷彿為痛苦貼上了標籤。然而,費.艾德在第五章中提醒我們,疾病從來不是孤立的事件,它總是嵌在家庭的情感網絡中。當一個人被診斷出重病,表面上看似是身體的問題,但背後往往隱藏著家庭成員之間的情感張力、未解的衝突,或是代代相傳的壓力模式。疾病就像家庭系統的警鈴,提醒我們某些關係或情感模式需要被重新審視。
有一位會友因為長期偏頭痛去看醫生,醫生檢查後只開了止痛藥,但症狀依然反覆發作。我在與他深入交談後,發現他的頭痛總在與家人爭執後加劇。他的母親對家庭有強烈的控制欲,經常干涉他的生活選擇。他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選擇壓抑自己的不滿,這些未解的情緒最終轉化為身體的疼痛。費.艾德在書中提到,疾病往往是家庭系統中某種失衡的「症狀」。這位會友的頭痛,並非單純的生理問題,而是他在家庭中長期壓抑自我的結果。他的身體彷彿在用疼痛吶喊:「我需要被聽見,我需要個人的空間!」
費.艾德引用Murray Bowen的家族系統理論,指出疾病的出現往往與家庭中的「辨識病人」(identified patient)角色有關。在家庭系統中,某位成員的症狀可能是整個家庭情感歷程的反映。例如,當一位母親被診斷出慢性疾病,家庭可能會將她視為「病人」,從而改變彼此的互動模式。孩子可能變得過於順從,配偶可能承擔過多的責任,而這些改變可能進一步固化家庭的緊張關係。疾病在這裡不僅是個人的挑戰,更是家庭重新調整關係的契機。
情感與生理的深層連結
費.艾德在這一章中深入探討了情感與生理之間的連結。他指出,情感壓力會透過神經系統、內分泌系統和免疫系統,直接影響我們的身體健康。當家庭中的緊張關係長期累積,身體可能成為情感壓力的「出口」。這一點在教牧協談中尤為常見。許多來求助的個案,表面上是因為心理上的困擾、身體上的不適,但背後往往是家庭關係的糾結。
例如,慢性疾病與急性疾病在家庭系統中的角色截然不同。急性疾病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可能引發家庭的團結或混亂,但通常隨著病情好轉,家庭會恢復原有的平衡。然而,慢性疾病則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考驗著家庭成員的耐力與適應力。費.艾德提到,慢性疾病患者往往被家庭貼上「病人」的標籤,這可能導致他們在家庭中的角色被固化,甚至失去原有的自主性。同時,其他家庭成員可能因為長期照顧而感到疲憊,或因為無法表達的壓力而產生新的衝突。
在教牧協談中,我常看到這樣的模式:一位來訪個案因長期背痛去就診,醫生診斷為「姿勢不良」,但治療效果有限。透過我與他的對話,我發現他的背痛與家庭中的緊張關係密切相關。他的妻子對家庭的財務狀況有強烈的不安全感,經常批評他的工作能力。他為了避免衝突,選擇沉默,但內心的壓力卻化為身體的緊繃。費.艾德在書中強調,當家庭成員無法公開表達情感衝突,這些未解的情緒會以生理症狀的形式顯現。這位來訪個案的背痛,正是他與妻子之間未解衝突的「代言人」。
自我分化:身心癒合的關鍵
費.艾德在這一章的核心觀點之一,是「自我分化」(differentiation of self)對身心健康的影響。自我分化指的是個人在家庭系統中,能夠保持自己的獨立性,同時與他人維持健康的情感連結。分化程度低的人,往往容易被家庭的情感氛圍吞噬,失去自我;分化程度高的人,則能在壓力中保持冷靜,做出獨立的決定。
在教會牧養和教牧協談中,我常鼓勵來訪個案探索自己的自我分化程度。例如,曾經有一位來訪個案總是緊張兮兮很難放鬆,有次當他抱怨家人的不理解時,他自己就提到他的血壓暴升,感覺上半身的體溫升高了起來。透過對話,我發現他長期扮演家庭的「和事佬」,總是試圖調解父母與兄弟之間的衝突,卻忽略了自己的需求。他的高血壓,與他長期壓抑自我、承擔過多家庭壓力的模式密切相關。我鼓勵他開始關注自己的感受,學會在家庭衝突中保持中立,而不是一味地犧牲自己。這個過程並不容易,他的家人一開始覺得他「變得冷漠」,但隨著時間推移,他的改變讓家庭成員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角色。他的血壓逐漸穩定,精神狀態也明顯改善。
費.艾德強調,自我分化的過程不僅能幫助個人應對疾病,還能改變整個家庭系統的運作方式。當一個人開始為自己負責,而不是被家庭的期待綁架,這個改變會像漣漪一樣,影響到周圍的每一個人。例如,當一位母親開始拒絕過度承擔孩子的需求,孩子可能學會獨立,配偶也可能開始分擔責任。這種改變不僅促進個人的身心健康,也讓家庭關係更加平衡。
教牧協談的獨特角色
教牧協談的獨特之處,在於它不僅關注個體的靈性成長,更將家庭系統納入視野。費.艾德在這一章中提到,牧者在家庭系統中有著無與倫比的切入點,因為我們參與了人們的生命週期事件——從出生、婚姻到死亡。我們見證了家庭在喜樂與悲傷中的真實面貌,這讓我們能夠洞察疾病背後的情感脈絡。
在協談中,我常提醒自己,疾病不只是醫學問題,更是靈性與情感的挑戰。當我陪伴一位罹患慢性疾病的個案時,我不會只專注於安慰或禱告,而是試圖理解他們的家庭故事:誰在承擔壓力?誰被忽略了?有哪些未解的衝突在暗中作祟?這樣的視角讓我能夠幫助他們看見,疾病雖然帶來痛苦,卻也可能成為轉化的契機。有位因心臟問題住院的長輩,總是抱怨子女的不孝。透過協談裡的對話,我鼓勵他主動與子女分享自己的感受,而不是用抱怨、怒斥來表達不滿。同時,我也與他的子女聯繫,幫助他們理解父親的脆弱。這個過程讓他們的關係得到修復,他的病情也變得更加穩定。
費.艾德還提到,牧者在協談中需要保持「非焦慮的存在」(non-anxious presence)。當家庭因疾病陷入混亂,牧者的平靜與清晰能成為穩定的力量。我曾陪伴一位因癌症復發而絕望的來訪個案,他的家人因恐懼而爭吵不休。我選擇不急於提供解決方案,而是耐心傾聽,讓他們有空間表達自己的情緒。漸漸地,家庭的緊張氛圍緩解,他們開始討論如何共同面對挑戰。這種非焦慮的存在,讓我成為他們在風暴中的錨。
靈性:超越疾病的盼望
費.艾德在這一章的結尾,提醒我們注意靈性在身心癒合中的角色。他並不主張「信仰醫治」的那種簡單化觀點,而是強調靈性如何幫助人們超越疾病的限制,找到生命的意義。在教牧協談中,我常見證這樣的時刻:當人們在信仰中找到盼望,他們的身體雖然依然脆弱,心靈卻能展翅飛翔。
一位長期臥床的教會會友曾與我分享,他在透過敬拜中感受到神的同在。那一刻,他不再覺得自己是「病人」,而是一個被神愛的孩子。這種靈性的覺醒,讓他有勇氣面對身體的限制,也讓他在家庭中展現出堅韌的生命力。費.艾德認為,牧者的角色不僅是陪伴,更是引導人們看見,疾病雖然限制了身體,卻無法奪走靈魂的自由。這種視角讓教牧協談超越了心理輔導的範疇,成為一場靈性的旅程。
情緒:身體與心靈的共舞
《代代相傳》第五章「家庭歷程中的身體與心靈」,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窗,讓我們看見疾病如何成為家庭系統的一面鏡子,反映出情感的糾結與未解的傷痛。在教牧協談中,以家族系統的視角看待疾病,我們不僅能幫助個人找到癒合的路,也能讓整個家庭在愛與理解中重新連結。
身體與心靈的共舞,從來不是單獨的表演,而是家庭網絡中的一場合奏。疾病雖然帶來挑戰,卻也為我們提供了機會,去探索自我、修復關係,並在信仰中找到超越苦難的盼望。費.艾德的洞見提醒我們,教牧協談的目標不僅是解決問題,更是幫助人們在家庭的網絡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活出神賦予的獨特生命。這樣的陪伴,或許正是我們被呼召在這世代中承擔的使命——在人生的風暴中,成為一盞溫暖的燈,指引人們穿越黑暗,走向盼望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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