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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性關係.斷捨離》:重新定義自戀型關係的敘事

 

這本書是美國臨床心理學家拉瑪妮・杜瓦蘇拉博士(Dr. Ramani Durvasula)的第四本著作。她在書中引用了一句諺語:「除非由獅子說出被狩獵的經驗,否則狩獵的故事永遠只會歌頌獵人。」這句話成為全書的核心隱喻,點明了自戀型關係的敘事長期以來被「獵人」——即自戀者——所主導。社會對自戀者的迷戀,無論是他們的魅力、成功,還是複雜的行為模式,往往掩蓋了那些在關係中受傷的人——「獅子」的聲音。杜瓦蘇拉博士以心理學家的專業與個人的經歷,勇敢地將焦點轉向倖存者,試圖為他們的痛苦命名、為他們的掙扎賦予意義。

 

在教牧協談的實務中,我經常遇到因親密關係、家庭或職場中的情感操控而感到困惑與自我懷疑的個案。自戀型關係的受害者往往背負著沉重的自我責備,認為自己「不夠好」或「做得不對」,以致於無法改變對方的行為。杜瓦蘇拉博士以清晰的語言解構了這種心理陷阱,強調「這不是你的錯」。這句簡單卻深刻的宣言,彷彿一道光,穿透了受害者內心的迷霧,讓他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經歷。

 

書中以真實案例描繪了自戀型關係的多樣面貌。例如,卡蘿琳娜在二十年的婚姻中經歷了丈夫的多次背叛與情緒暴力,卻因為對「美好家庭」的執念而自我懷疑;娜塔莉亞在五十年的婚姻中忍受丈夫對她健康需求的漠視,卻因家庭的表面和諧而選擇留下;拉斐爾則在父親的長期貶低下,試圖以過度工作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這些故事不僅展現了自戀型關係的普遍性,也揭示了它們如何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與文化背景中造成傷害。作為牧師,我感受到這些案例真實性的震撼,因為它們與我在教牧協談中個案常見的掙扎有很高層度的相似——個案往往在愛與傷害的矛盾中迷失,渴望被看見卻又害怕被拒絕——而這些個案不乏是忠心愛主的基督徒甚至是傳道人

 

解構自戀:從特質到傷害的全面剖析

杜瓦蘇拉博士在第一部分「自戀型關係」中,對自戀型人格進行了深入而易懂的剖析。她避免了學術化的枯燥術語,而是以生動的比喻與案例,將自戀的特質呈現得淋漓盡致。她指出,自戀並非單純的自我中心或愛慕虛榮,而是一種「人際來往上的不良人格類型」,其核心在於深層的不安全感與對控制的渴望。自戀者的特質包括對「自戀餵養」(narcissistic supply,如讚美與關注)的需求、自我中心、虛妄的誇大感、易怒的脆弱性,以及缺乏真誠的同理心。這些特質並非是靜態的,而是隨著情境與關係的變化呈現出「一致的不一致」(consistent inconsistency),讓身邊的人感到困惑與無力。

 

杜瓦蘇拉博士將自戀視為一個連續體,從輕度的社交媒體炫耀到極端的惡性自戀,涵蓋了多種表現形式。她特別聚焦於「中度自戀」,因為這是最常見卻最容易被忽略的類型。中度自戀者往往在公開場合展現魅力,卻在私下對親近的人施加情緒暴力。他們的行為並非總是惡意,而是源於無法自我調節的情緒與對控制的執著,這使得受害者更容易陷入自我懷疑與內疚。

 

在教牧協談的實務中,這樣的分析尤為重要。許多來訪個案並不認為自己的伴侶、父母或上司是「自戀者」,因為他們並非完全缺乏同理心或總是惡意傷人。杜瓦蘇拉博士提出的「對抗性關係壓力」(antagonistic relational stress)概念,為這些模糊的關係提供了一個更廣泛的框架,讓來訪個案能夠辨識對方的行為模式,而不必陷入「診斷」的爭議。這對於教牧同工來說是一個寶貴的工具,因為我們的角色不是給予診斷,而是幫助來訪者理解自己的經歷,並在信仰與心理的交匯處找到療癒的方向。

 

此外,杜瓦蘇拉博士對自戀型關係的傷害進行了細緻的描述。她將自戀型虐待(narcissistic abuse)定義為一種包含「輕視(Dismissiveness)、否定(Invalidation)、貶低(Minimization)、操縱(Manipulation)、剝削(Exploitation憤怒(Rage)」「DIMMER」(調光器)的行為模式,並以愛的轟炸、貶低、冷落與糾纏等階段,勾勒出自戀型關係的循環。這些行為不僅造成心理上的創傷,還可能引發身體上的症狀,如慢性疲勞、失眠或免疫系統失調。這些都解釋了為何受害者往往難以離開,甚至在受傷後仍對關係抱持希望。

療癒的路徑:從完全接納到自我重塑

《毒性關係.斷捨離》的第二部分「認清、復原、療癒與成長」,是全書最具啟發性的部分。杜瓦蘇拉博士不僅揭示了自戀型關係的破壞力,更提供了一套具體的療癒策略,幫助倖存者重建自我。她的核心理念是「完全接納現實」,即接受自戀者的行為不會改變,並將療癒的焦點轉向自己。這一個理念與我在教牧協談的原則是一致的,因為信仰傳統也強調接納現實、放下無法控制的事物,並在神的恩典中尋求內在的平安。

 

(一)完全接納現實:放下改變對方的幻想

杜瓦蘇拉博士將完全接納現實定義為承認自戀型關係的現狀,最重要的是承認「他們的行為不會改變」。在自戀型關係中,受害者往往耗費大量心力試圖「修復」對方,卻忽略了自己的需求。書中以露易莎的案例,展示了完全接納現實如何幫助倖存者從混亂中找到清晰。露易莎深陷一段自戀型關係二十五年,在經過心理諮商、參加支持團體後,她終於明白:她的伴侶不會改變的事實。書裡這樣敘述她的轉變:「當他說不會回來吃飯時,她甚至沒有生氣。等他終於回家時,她異常地平靜,沒有像往常追根究柢地問他去哪裡,也沒有急著擺好碗筷和熱菜。她連起身都沒有,也沒有用酸溜溜地語氣指了指餐盤和微波爐,然後按播放鍵繼續看她的影集。她已跟這樣時刻對抗了數百次,就是為了逃避註定如此的悲傷。她的感受很複雜,既難過卻又清醒和輕鬆。」

 

如同露易莎的經歷所示,正視自戀者的本質能讓你認清真相,擺脫不切實際的幻想。你必須承認,這段關係無法好轉,不會有奇蹟般的轉機,自戀者也不會真心試圖理解或關心你。這樣的認知可能帶來沉重的打擊,迫使你面對長久以來試圖逃避的失落與傷痛。然而,接受現實不僅為療癒與成長開啟了一扇窗,也帶來一種解放的感受。這就像發現一場考試從來沒有標準答案,你終於可以放下徒勞的努力,停止幻想能「修復」這段關係。如此一來,你就能將精力重新投入到自己身上,專注於那些真正能滋養你、讓你成長的關係與目標。

 

在教牧協談的實務中,當來訪個案因無法改變家人或伴侶而感到無力時,我們可以引導他們將控制權交給神,同時專注於自己的內在療癒。杜瓦蘇拉博士提供的工具,如「寫下真心話,但不必傳送」原則、「列出傷人模式的清單」與「現在輪到我了」清單,都是實用的方法,幫助倖存者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與價值。

 

(二)哀悼與療癒:面對失落與重建自我

杜瓦蘇拉博士指出,自戀型關係的倖存者需要哀悼的不僅是關係的結束,還包括失去的時間、信任與自我感。她介紹了「無形失落」與「被剝奪的哀悼」等概念,幫助讀者理解為何這些失落如此難以言說。例如,蘿倫在父親去世後,既哀悼他的離去,也哀悼童年時未被滿足的愛;瑪麗亞則在母親的操控下,哀悼自己從未擁有的自由。

 

在教牧協談中,哀悼是一個重要的過程。基督教傳統中的詩篇與耶利米哀歌,提供了表達悲傷與失落的語言,讓來訪個案能夠在神的面前誠實地面對自己的痛苦。杜瓦蘇拉博士建議的哀悼儀式,如「葬禮」或「生日」儀式,與教會的紀念儀式有相似之處。從事教牧協談的助人工作者可以借鑒這些方法,設計個人化的儀式,幫助來訪個案在信仰的框架內處理哀傷,並找到前行的力量。

 

(三)自戀抵抗:建立內在的防火牆

杜瓦蘇拉博士提出的「抗自戀體質」概念,是療癒過程中的關鍵一環。她強調,倖存者需要學會保護自己,免受自戀者的進一步傷害。書中介紹了多種策略,如「斷絕聯絡」、「設置「防火牆」與「十二個月的排毒計畫」,幫助倖存者在必要時與自戀者保持距離或減少衝突並鼓勵倖存者清理有毒的關係與記憶,重建內在的安全感。

 

這些策略在教牧協談中也有其實用性。例如,當來訪個案因家庭責任或文化期望而無法完全切斷與自戀者的聯繫時,從事教牧協談的助人工作者可以引導他們使用「斷絕聯絡」、「設置「防火牆」技巧,同時在信仰中尋求力量與智慧。

 

對當代社會的啟示:從個人療癒到集體覺醒

杜瓦蘇拉博士指出,自戀型人格在現代文化中被過分美化,無論是職場的「領袖魅力」、娛樂圈的「明星光環」,還是社交媒體的「完美形象」。這種文化傾向讓自戀型行為被正常化,卻讓受害者的聲音被邊緣化。

此外,杜瓦蘇拉博士對「代際創傷」的討論,提醒我們自戀型行為往往在家庭中傳遞。例如,拉斐爾的父親重複了祖父的貶低模式,導致他內化了「不夠好」的信念。在教牧協談中,鼓勵從事教牧協談的助人工作者關注來訪個案的家庭歷史,幫助他們辨識並打破這些有害的循環。教會也可以透過教育與宣講,促進對自戀型關係的認識,幫助會眾在信仰中找到療癒與改變的力量。

 

毒性關係.斷捨離一場屬於倖存者的旅程

《毒性關係.斷捨離》不僅為自戀型關係的倖存者提供了實用的療癒工具,我覺得也為從事教牧協談的助人工作者開啟了新的視野。杜瓦蘇拉博士以心理學家的專業與個人的真誠,帶領讀者從自我懷疑的陰影中走出,走向完全接納與自我重塑的新生活。她提醒我們,療癒不是終點,而是一場持續的旅程——一場屬於「獅子」的旅程。

 

在教牧協談的實踐中,這本書提供了一個寶貴的框架,讓從事教牧協談的助人工作者能夠以心理學與信仰的雙重視角,陪伴來訪個案走出傷痛。無論是透過完全接納來放下控制的渴望,還是透過哀悼儀式來釋放失落,抑或是透過社群支持來重建連結,我深信,當我們以基督的愛與真理陪伴倖存者時,他們不僅能找到療癒,更能成為他人的光,繼續傳遞希望與勇氣。

即使在最深的傷痛中,我們仍有能力重寫自己的故事。這是你的故事的開始,是你走出無效陰影、允許自己成為真實自我的時刻。願每一位讀者都能在這本書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安全地帶」,在那裡與愛、尊嚴與平安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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