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從創傷到醫治的教會牧養

 

在教會的牧養關懷中,我們常常會聽到「彼此相愛」、「與人和好」與「盼望在神」這些詞語。它們像燈塔一樣,指引著我們在信仰的旅途上前行。然而,當我們面對創傷——那些深埋在心底、難以言說的傷痛時,這些正向美好的詞語是否總能立刻帶來安慰?或者說,我們是否曾在急於傳遞這些訊息時,無意中忽略了受傷者的真實感受?我想以一個從事教牧協談以及在教會牧養十多年的牧師的角度,從個人的羞恥感出發,延伸到集體的創傷經驗,探討教會如何可以成為一個真正陪伴與醫治的家。

 

 

創傷的隱秘面紗

隨著社會大眾以及社群媒體對心理健康的重視我想大家對於心理創傷這個詞應該並不陌生,它常常隱藏在我們不願觸及的暗黑角落。想像一個孩子,從小被教導要「乖」、要「聽話」,不能哭、不能生氣,因為表達情緒會被視為一種軟弱的表現。他因此學會了討好別人,壓抑自己的需求,只為了換取一句讚許或一個微笑。然而,這樣的成長過程在他的心裡會留下一種毒性的羞恥——他開始相信,自己的真實感受是不可以讓別人知道的,自己的需求是不值得被滿足的。這種羞恥感讓他不敢做自己,甚至在成年後,仍然活在別人的期待之下。

 

個人層面的創傷並非單獨存在。從更廣泛的角度來看,集體層面的創傷同樣對我們的人生造成深遠的影響。例如,一個信仰群體可能因為內部的衝突而產生對立甚至彼此分道揚鑣不相往來。在傷痛與羞恥中,他們努力重新確立自我與外界的分際,把「他們」當作危險的來源,同時將「我們」緊密凝聚在一起。這種非黑即白的思維模式,雖然源於自我防衛的本能,但也顯示出創傷如何改變我們的自我認知與社交的聯繫。

 

無論是個人的羞恥,還是集體的衝突,創傷都不是單純的事件。它像一層隱秘的面紗,改變我們看待自己、他人和世界的方式。它會讓人退縮,會讓人沉默,甚至讓人在教會這個應該感受到溫暖的家裡,仍然感到孤單。

 

 

教會牧養的挑戰:急於醫治的心態

不曉得你是否聽過或是遇過類似的故事:一位姊妹在經歷重大疾病後,向教會的弟兄姊妹敞開分享自己在過程中遭受的身心痛苦與信仰的掙扎。結果得到的回應往往是:「可能是妳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才會生病。」或者「妳現在這樣完全看不出妳有這方面的問題耶。」這些話雖然或許不是故意的,卻讓她感到被誤解,甚至被指責——彷彿她的病是自找的是故意誇大病情的。然而,一個姊妹走近她的身旁簡單地對她說:「妳遇到這樣的病痛一定很不容易我可以體會妳的心情。」這句話雖然沒有解決問題,卻能夠帶來了真正的安慰,因為它觸及了她內心的真實感受。

 

教會群體若缺乏對創傷的敏銳,就可能落入急於醫治的陷阱。我們習慣用屬靈的語言包裝痛苦,卻忘了停下來問:「你正在經歷什麼?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那些從小被教導壓抑需求的人,可能在教會中仍然不敢開口,因為他們害怕自己的傷痛不被接納,甚至被視為信仰不堅定的證據。

 

 

創傷醫治的牧養:從聆聽開始

那麼,什麼是創傷醫治的牧養?它不是一套固定的方法,而是一種態度——一種願意放下律法教條、先去聆聽的態度。想像一位青少年在教會分享,他因家庭衝突而感到迷茫。牧者沒有立刻說:「你要饒恕,要順服。」而是靜靜地聽他訴說,問他:「這件事讓你感覺如何?你最害怕失去什麼?」這樣的陪伴給了他空間,讓他能慢慢攤開梳理自己的情感,甚至在痛苦中感受到被理解的溫暖。

 

這種聆聽並不急著給予答案,而是相信每個人的故事都有其獨特之處。教會若能成為這樣的空間——一個讓人可以坦誠說出創傷的地方——那將會是多麼美好的情境。那些因羞恥而沉默的人,或許能慢慢放下防備,學會相信自己的感受值得被聽見。他們不需要立刻「好起來」,因為在被聆聽的過程中,他們已經開始感受到愛與接納。

 

 

創傷的複雜性:不只是過去的傷痕

創傷醫治的牧養還需要我們認識到,創傷並不總是過去式。對許多人來說,創傷是一種「正在進行中」的經驗。想想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塊土地,社會環境與政治立場對立的煩擾不安,許多人經歷了衝突、失去和不確定感。有人因立場不同與家人朋友信仰群體疏遠,有人因經濟壓力喘不過氣,有人因社會變遷感到信仰的根基動搖。這些創傷不是單一事件,而是持續影響著我們的生命。

 

對今天的教會來說,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只關注過去的傷痕,還要敏銳於當下的創傷。或許有人因意外失去摯愛,有人因工作壓力感到絕望。這些創傷不是簡單的「過去的事」,而是活生生的現實。教會的牧養若能正視這種複雜性,就不會輕易跳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結論,而是先與受傷者同行,讓他們感受到被理解、被重視。

 

 

從對立到共存:信仰群體該有的榜樣

創傷醫治的牧養並不意味著完全接受對立。當創傷來襲時,我們常傾向於劃分界線——「藍」與「綠」、「對」與「錯」。這種二元對立是一種自我保護,讓我們在混亂中找到秩序。然而,若是這種界線變得絕對,就可能關閉對話的可能,讓對立與衝突更深。

 

在教會中,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承認創傷帶來的界線——有人因立場不同而疏遠,有人因傷痛而退縮——但同時保持一顆開放的心。比如,當家庭因意見分歧而分裂時,牧者不必強求立即和解,而是先陪伴雙方表達自己的感受,然後在適當的時候,引導他們看到彼此的傷痛背後,可能都有渴望被愛被接納被了解的需求。這樣的態度既能保護自己,也給彼此留有互動的空間。

 

 

牧者的創傷:一種難以言喻被離棄的痛

我們也不能忽視牧者自身的創傷。在教會服事中,牧者可能經歷被離棄的痛苦——會友一個個離開,昔日的同工不再並肩作戰。這種孤單感讓他們感到無力,甚至質疑自己的呼召。那些從小被教導壓抑需求的人,若成為牧者,可能在服事時過於迎合他人,忽略自己的傷痛。

 

創傷醫治的牧養不僅是為了會友,也是為了牧者自己。教會需要成為一個地方,讓牧者也能坦誠自己的軟弱,尋求支持。耶穌的服事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與人同在。牧者若能放下「解決問題者」的包袱,學習與會友「同在」,或許也能在陪伴中找到自己的醫治。

 

 

重整傷痛:從羞恥到盼望

走出羞恥的第一步,是承認自己的需求,並相信自己值得被愛。這種轉變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安全的環境。教會若能成為這樣的家,就能幫助受傷者從羞恥走向盼望。他們不必追求完美,而是可以在關係中找到真實的連結。

耶穌復活的疤痕是一個有力的象徵。那些傷痕沒有消失,而是成為祂與門徒連結的記號。對今天的教會來說,這提醒我們,讓創傷成為信仰的一部分。正如聖經所說:「主耶穌用帶著釘痕的手,邀請我們觸摸上帝的傷痕,感受祂的愛和救贖。」

 

 

教會的神聖呼召

創傷醫治的牧養是一場旅程,而不是一個終點。它呼召我們放下急於解決問題的心態,學習聆聽、陪伴和共存。它提醒我們,創傷不只是個人的挑戰,也是集體的經驗,需要教會一起承擔。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或許會發現,真正的醫治不是抹去傷痕,而是讓傷痕成為見證——見證上帝如何在破碎中與我們同在。

 

無論你是因羞恥而沉默的人,還是因社會動盪而迷失的靈魂,教會都應該是你的家——一個讓你不必隱藏、不必假裝的地方。讓我們一起學習,用耶穌的愛,觸摸彼此的傷痕,走向更深的醫治與和好。願主幫助我們,在這個破碎的世界中,成為祂恩典的管道。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靈性逃避中的情緒與陰影:用信仰溫柔面對真實的自己   我是家族中第四代的基督徒 , 有幾位親戚是長老教會的牧師 、教會長老, 所以從小就在教會的環境成長 , 也了解更為深入的教會議題 。在 這十多年的教會牧養與教牧協談的經驗,我常看到有人會用追求靈性來避開生活裡那些不容易面對的部分,比如情緒和陰影。可是我覺得一個健康的靈性是必須去碰觸 、 面對自己的情緒和陰影,因為它影響我們怎麼活,也影響我們怎麼跟神靠近。能夠感受 、承認、 接納情緒和陰影其實是條通往成聖的路徑,能帶我們回到真實的自己,也回到神的懷抱裡。   情緒:神給我們的生命聲音 我一直覺得,情緒並沒有好壞之分。很多人說憤怒、悲傷、恐懼是負面的,必須趕緊甩掉。但是我並不這麼想。我覺得這些是神放在我們心裡的聲音,是祂藉由情緒來對我們說話 , 輕輕告訴我們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需要調整的。憤怒不一定是壞東西。有時候它很單純,不帶恨,也不傷人。比如說,有人誤會你,你心裡燒起來,這股火可能推著你去說清楚,或者找個更好的地方。這不是壞事,是在保護自己。   恨也是這樣。它不單純是個情緒,是憤怒和傷心攪和在一起,再加上一點方向,比如某個傷害你的人。如果有人傷了你的家人,你會不會恨?會吧,這很自然。我會建議你找個安靜的地方,進入你的內室向神禱告,把這個恨說出來,哭出來。你會發現,恨下面藏著很深的悲傷。等你把這悲傷交給神,祂會輕輕幫你把恨化成一股溫暖的醫治。   我在協談時,也常遇到基督徒覺得自己不該有這些「不好」的感覺。他們說這是試探,得用好的靈性會有的表現 (熱愛服事、愛教會、待人有禮、謙卑) 把它壓下去。我覺得這不是好的靈性,是躲起來。我會請他們試著去體會感覺一下,憤怒在胸口燃燒是什麼感覺,悲傷在喉嚨堵住有什麼感受。信仰也是這樣。神希望我們帶著整顆心來找祂,不只是喜樂的時候,也包括淚水和怒氣。大衛在詩篇裡不就是這樣?他哭著喊著找神,但也在這中間找到安慰。情緒不是敵人,是神給的禮物,讓我們知道自己如實地活著,也讓我們在痛苦裡找到祂。     別把「負面」當成羞恥 別再覺得悲傷、恐懼的情緒是壞東西了 , 尤其是基督徒 , 甚至是傳道人。很多人給它們貼上「負面」的標籤,然後想盡辦法躲開。我覺得這就是在靈性逃避。這些感覺不是要丟掉的,它們是我們的一部分,也是神...
臣服的力量:放下執著,迎接生命的快樂 在《臣服的力量》( The Ecstasy of Surrender )這本書中,作者茱迪斯.歐洛芙( Judith Orloff, MD )藉由她從事精神科醫師的經驗,結合直覺和靈性智慧,帶我們去了解一個特別的想法。這個想法就是 : 臣服不是軟弱,而是通向內心自由和力量的路。書裡所要傳達的訊息很簡單:當我們不再硬要控制一切,學會相信生命的自然流動,我們就能在混亂和不確定中找到平靜和快樂。   臣服是什麼:放下控制,相信生命 歐洛芙醫師一開始就說,臣服不是放棄,而是停止無用的抵抗,讓生命自然進行。她用了一個比喻。臣服就像柳樹在風中搖動。柳樹不會跟風對抗,而是順著風彎曲,但是根還是牢牢緊抓著地。這一點很有意思。很多人因為接受不了現實的改變,產生焦慮或生氣的情緒。這種想控制一切的心態,其實是因為害怕不確定的事。當我們拼命想抓緊所有東西時,心裡會變得很緊繃,甚至忘了當下的感覺。可是,臣服並不是什麼都不做。它是在面對不能改變的事時,調整自己的想法,找到內心的穩定。   另外,臣服還跟信任有關。書裡引用印度靈性大師拉瑪那 · 馬哈希的話:「唯須向其臣服。」這句話的意思是,生命裡有些東西比我們能理解的更大。如果我們硬要跟這些東西對抗,反而會把自己累壞。臣服於這些更大的力量 —— 你可以叫它宇宙、自然或別的什麼 —— 不是承認自己輸了,而是明白自己不是萬能的,然後把自己交給某種更大的秩序。這種信任也有心理學的根據。它跟認知行為療法裡的「接受」是相似的。當我們不再跟現實作對,就能找到新的方法。     恐懼和死亡:臣服的最大考驗 書裡有一部分講的是對死亡的恐懼。歐洛芙醫師說,她當醫師時,看到很多病人因為怕死,沒辦法真正放下。這種恐懼不只影響他們面對生命結束時的平靜,也影響他們活著時的每一天。她提到,現代醫學常常把死亡看成失敗。醫生用盡方法想讓人活得更久,但是卻忘了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這個看法在醫療界很常見。可是如果我們不接受死亡是必然的,我們就沒辦法完整地活著。   這讓人忍不住會想,我們為什麼這麼怕死?這種恐懼常常來自對未知的害怕,還有對自己就此消失的不安。我們習慣把自己看成身體、成就或社會角色。當這些東西可能不見時,心裡自然會想保護自己。可是如果我們把死亡看成是一種最大的臣服,把它當成回到更大...
你是否陷入衝突的惡性循環? 你是否渴望與伴侶建立親密、安全、穩固且充滿愛意的連結,卻發現自己困在誤解與爭吵的循環中?是否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會引發婚姻衝突,隨著一方攻擊、另一方退縮而不斷升級加劇?或者你們雙方互相攻擊與反擊,試圖揪出「壞人」?你們的關係非但不是安全穩固的避風港,反而更像危機四伏的雷區。甚至可能已經發生外遇或其他背叛信任的行為。結果你感到受傷、孤獨、沮喪且無法獲得滿足。   並不是你沒有嘗試解決問題。你讀過書籍、參加過夫妻小組 / 退修會、為婚姻禱告 / 研讀經文、尋求諮商輔導、學習溝通技巧、做出妥協,但風暴依然不斷爆發。就像經典電影《今天暫時停止》中的比爾 · 莫瑞 ( https://zh.wikipedia.org/zh-tw/ 今天暫時停止) ,你被困在無盡的婚姻衝突循環中,無力逃脫。   婚姻中的衝突是正常現象 幾乎每對夫妻步入婚姻時都相信他們會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但現實是婚姻衝突無可避免。事實上,婚姻衝突是正常的。婚禮誓詞中說「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所有這些無可避免的人生境遇都會引發衝突。美國心理學家約翰 · 高特曼博士的研究顯示, 69% 的婚姻衝突是無法解決的。因此,期望婚姻完全沒有衝突是不切實際的。關鍵在於學會處理婚姻衝突而不讓彼此疏離。   所有婚姻困擾的根源並非衝突,而是情感失去連結。當您與伴侶建立安全穩固的情感連結時,任何衝突都能共同化解。但是當這份連結受到損傷或是有了裂縫,你們便會陷入負面的衝突循環 —— 一方咄咄逼人,一方沉默退縮,最終困在不斷惡化的惡性循環裡。這個負面循環才是真正的敵人,它破壞了維繫婚姻衝突最關鍵的情感連結。   諷刺的是,在這個負面互動的循環中,雙方其實都渴望並尋求著情感連結。那些攻擊、指責、抱怨和批評等行為,都是笨拙地試圖拉近伴侶距離。而沉默退縮、迴避溝通等反應,則是拼命想阻止伴侶進一步破壞現有的連結。當然這些方法都行不通,但你們卻只知道這些方式。你們陷入兩難困境 —— 您越是進逼,伴侶就退得越遠。   在伴侶諮商 / 協談中,我們每天都能看到像你們這樣的夫妻不斷重複著相同的負面循環。這並不奇怪,你們的婚姻也不是最糟糕的。你們就像許多夫妻一樣,陷入了一種負面互動模式,使你們無法在人生不可避免的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中相互扶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