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理防衛到靈命更新：在教會生活中認識自己

 

在基督徒的靈命成長歷程中，我們很容易進入一個狀態——「靈性逃避」（spiritual bypassing）而很難自我察覺。這個概念最早是由心理學家約翰·威爾伍德（John Welwood）於1984年提出。所謂「靈性逃避」，指的是一個人藉由靈修與信仰實踐，來規避面對內在的痛苦、以及未能療癒的情感創傷。許多人可能會透過否認、壓抑情緒，或是過度理性化等方式來逃避內在真實的狀態。換句話說，就是當一個基督徒過度強調屬靈追求，卻忽視了內在真實的情感需要時，實際上可能就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讓我們逃避處理內在的情緒創傷。這些防衛不僅阻礙了與神建立真實的關係，也使我們離真正的情感健康成熟的靈性越來越遠。

 

心理防衛機制就像是我們內心的一條保暖的毯子。當我們感到寒冷、受傷或是不安時，這條毛毯會自動為我們帶來溫暖與安全感。這本身並不是壞事，就好像在寒冷的夜晚，毛毯能給我們舒適與保護。但是，如果我們過度依賴這條毛毯，總是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反而會讓我們失去接觸外界的勇氣，錯過成長的機會。

 

這裡我只舉出幾個在教會生活中常見的心理防衛機制。較為詳細的介紹心理防衛機制可以參閱維基百科的文章：http://zh.wikipedia.org/zh-tw/心理防衛機制

 

「合理化」心理防衛機制

這是一種把不恰當的行為或想法，用看似合理的理由來解釋的心理機制。

比如說，有位姊妹總是批評別人的服事態度，她可能會說：「我指出招待組的小美笑容不夠親切，是為她好。」或「我批評詩班的獻詩不夠整齊，是因為我關心教會的敬拜品質。」這些說法聽起來很屬靈，像是出於愛心和為主的熱忱，但實際上可能是在用屬靈的外衣來包裝自己愛批評的習慣或是內心的不滿情緒。

另一個常見的例子是，當我們遇到困難或失望時，很容易說：「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比如沒考上理想的學校就說：「這是神的帶領」，工作升遷失敗就說：「這是神要我學習謙卑」。這樣的說法當然不完全錯誤，因為我們確實相信神掌管一切。但有時候，這可能變成我們逃避現實的藉口，讓我們不用面對：

• 是否該檢討自己的準備不夠充分？
• 是否該思考自己的能力還需要提升？
• 是否該省察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那個位置？

「合理化」就像是給自己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讓我們暫時逃避內心的不安或衝突。雖然短期內可能讓我們感覺好一些，但長期來說，這可能阻礙我們真實地面對問題，也妨礙我們在信仰和生命中的成長。

 

「投射」心理防衛機制

這就像一面鏡子，我們最容易在別人身上看到自己最不願意承認的特質。舉個例子，有個弟兄總是說別人太過驕傲 - 他可能會說：「那個新來的同工常常炫耀自己的事工成果」，或是「某某執事凡事都要出風頭」。但弔詭的是，這些批評往往反映出他自己內心深處的掙扎。他對別人的驕傲如此敏感，可能正是因為他自己也在與驕傲這個議題搏鬥，只是還沒有察覺或不願意面對。

這種心理機制就像是我們把自己不願承認的情緒或特質「投射」到別人身上，彷彿在看電影時把畫面投射在銀幕上一樣。當我們特別容易看見並指出別人的某個缺點時，這往往是一個信號，提醒我們要反思：「為什麼我對這個特質特別敏感？這是否反映了我自己內在的某些議題？」

 

「補償作用」心理防衛機制

這就像是當我們在生活某個領域感到缺乏或失落時，會過度投入另一個領域來彌補這種缺失感。

有些信徒可能因為在家庭或工作中遇到挫折或感到無力感，比如職場上被上司忽視，覺得自己的能力得不到肯定，或是在婚姻關係中感到疏離，找不到被愛和被重視的感覺。於是，他們會不自覺地把全部精力投入教會服事，希望在教會找到他們渴望的價值感和肯定。他們可能從早到晚參與各種事工，週末幾乎把所有時間都奉獻在教會活動上，只要教會有需要就立刻答應。

表面上看起來，這樣的信徒似乎很委身愛主，是教會的好同工。但實際上，這種忙碌可能是在用大量的服事來填補內心的空虛或逃避現實的問題。

 

「理想化」心理防衛機制

這是一種把人或事物完美化的心理傾向。具體來說，我們常常會對教會裡的屬靈領袖抱持著近乎完美的期待。我們期待牧者和教會領袖完美無缺，希望他們在講道、關懷、行政各方面都表現傑出，甚至期待他們的家庭生活也要完美示範。

舉例來說，當我們發現敬重的牧者在講道時也會有口誤，在處理會眾衝突時也會感到無力，或是他們的孩子也會叛逆時，我們可能會感到極度失望和困惑。這種落差感特別強烈，因為我們原本把他們塑造成一個完美的形象。

同樣地，我們也容易把一些「屬靈前輩」理想化。比如說，當我們看到某位在教會服事多年的長老在會議中發脾氣，或是得知那位總是充滿愛心的同工私底下也會說閒話，我們的信心就容易動搖。這是因為我們不自覺地期待這些屬靈長者永遠保持喜樂、永遠不會說錯話、永遠充滿智慧。

這種過度理想化的心理常常會導致更大的失望，甚至引發信仰危機。有些信徒分享說：「當我發現我一直很尊敬的屬靈前輩也會說別人閒話時，我整個信仰都動搖了。」或是「看到牧師的婚姻出現問題，我開始懷疑他過去教導的一切。」這些反應說明了理想化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

 

「否認」心理防衛機制

這種心理機制常常讓人不易察覺其中的問題。當遇到困難或挫折時，有些信徒會立即用屬靈的話語來否認自己的負面情緒，比如說：「基督徒不應該難過」、「要常常喜樂，因為這是主的命令」、「凡事謝恩，所以我不該覺得痛苦」。

這種情況在小組聚會或關懷的場合特別常見。當一位姊妹失去至親時，周圍的人可能很快地直接說：「不要太傷心，他已經在天家了」「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或是當一個弟兄在工作上遭遇重大挫折，我們可能也是很快地會說：「凡事都有神的美意，不要難過」。這些看似安慰的話語，其實可能在無形中否定了人真實的情感需要。

這種否認自己深層情緒的態度，雖然表面看起來很屬靈，彷彿展現出堅強的信心，但其實可能阻礙了真實的靈命成長。因為當我們否認自己的真實感受時，我們也失去了與神真誠對話的機會。在詩篇中，我們可以看到詩人如何真實地向神傾訴憂傷、憤怒、懷疑和困惑，這些都成為他與神建立更深關係的契機。

 

「轉移作用」心理防衛機制

這是一種把在某個情境下產生的情緒，轉移到另一個較安全或容易發洩的對象或情境的心理機制。有信徒可能因為工作壓力太大，卻又無法在職場上適當表達，於是不自覺地把這些壓抑的情緒轉移到教會事工上。

舉個例子，一位在公司擔任中階主管的弟兄，平常要面對上級嚴格的業績要求，又要應付客戶無理的要求，但為了維持專業形象，他必須把這些負面情緒壓抑下來。到了教會，因為他擔任教會的執事一職，可能會對教會的牧者過分計較，像是對某個事工的處理反覆爭執，或是對牧者的言行表現出超乎尋常的憤怒。

另一個例子，有些在家庭中缺乏話語權的姊妹，可能會在教會事工會議中對一些小事無限上綱。比如為了一個活動要用什麼顏色的桌布這樣的小細節，可以爭論半小時不讓步。表面上看起來是對事工認真負責，但這些過度強烈的反應，背後可能是其他生活領域的壓力和無力感在作祟。

認識到「轉移作用」的存在，能幫助我們更有智慧地面對教會中的人際互動。當我們發現自己或他人對某些小事反應特別強烈時，或許可以停下來想一想：這樣的情緒反應是否合乎比例？是否有其他更深層的原因需要被關注和處理？這樣的覺察和反思，能幫助我們在教會生活中建立更健康的互動模式。

 

「分裂」心理防衛機制

這是一種把生活或人格切割成互不相干的部分的心理傾向。在信仰生活中，這常常表現為我們把生活分成「屬靈」和「世俗」兩個完全分開的領域，彷彿是在生活中戴著不同的面具。

舉例來說，一個人在教會時可能表現得非常敬虔，禱告時說著優美的屬靈詞彙，聚會時總是第一個到場，熱心參與服事。但在平常的生活中，卻可能對家人態度冷漠，在職場上對同事尖酸刻薄，或是在做生意時不夠誠實。又比如說，有人可能在主日講台上分享饒恕的重要，但在家中卻始終無法原諒配偶的一些過失。

這種分裂的心理機制會讓我們的信仰生活變得片面而不完整，就像是在演戲一樣，無法讓信仰真正地融入生命各個層面。真實的信仰應該是整全的，能夠讓我們在教會內外都活出一致的生命見證，讓神的話語和真理在我們生活的每個層面都產生影響和改變。

 

心理防衛機制是在我們成長過程中形成的。它們往往和我們的原生家庭、成長經歷有關。比如，一個在原生家庭中常常被批評的人，可能會發展出強烈的防衛機制，很難接受別人的建議。理解這一點能幫助我們對自己和他人更有憐憫。

 

認識這些心理防衛機制的目的，不是為了論斷或批評，而是為了成長。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的防衛模式時，就能在聖靈的幫助下，慢慢學習更健康的方式來面對壓力和衝突。

 

這個改變的過程需要一個安全的環境。教會作為一個恩典的群體，應該成為一個讓人能夠真實面對自己的地方。當我們不再害怕被論斷，就能更勇敢地承認自己的軟弱和需要。這也是為什麼小組團契和專業的教牧協談如此重要。

 

我真心覺得，教會應該是一個讓人可以卸下面具的地方。不需要裝出一副「我很屬靈」的樣子，累了、痛了、難過了，都可以說出來。當我們願意誠實面對自己的情緒，接受關心和幫助，我們的信仰生命才會真正成長起來。

 

最後，我們要記住，心理防衛機制的存在提醒我們需要神的恩典。正如保羅在哥林多後書說：「我什麼時候軟弱，什麼時候就剛強了。」當我們願意承認自己的軟弱和限制，反而能經歷神更大的恩典和能力。

 

願我們在教會這個恩典的群體中，學習放下不必要的防衛，活出更真實的生命。這不是一朝一夕的改變，而是一個持續的旅程。在這個旅程中，我們彼此扶持，一起經歷神同在的醫治和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