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遇見：解讀婚姻中的心理防禦
在原生家庭中所經歷的心靈創傷，可能在親密關係中獲得療癒，但也有可能會持續造成傷害。
面對愛情，我們往往在親密和防衛之間掙扎。小婷和大文這對夫妻的故事，反映了在關係裡心靈深處的徬徨，卻也隱藏著改變的種子。在這篇文章中所舉的例子，都是如實地反映我的個案在生活中實際遇到的情況；然而為了保密，人名與一些可能會被識別出的特徵皆經過修改。
他們是一對同在科技公司工作的工程師伴侶，初次見到他們時的畫面是平靜而溫暖的。兩人安靜地坐在一起，有著理性思維者特有的沉穩。然而，當談話觸及兩人的內心世界時，空氣便開始凝結了：小婷眼神裡閃爍著難掩的急切，大文的手指則不自覺地撫摸著婚戒，像是在尋求某種安全感。這對結婚五年多的伴侶，從未懷疑過彼此的感情，但是卻被一個看似平常的溝通習慣所困擾著。
每當小婷想要和大文談論兩人相處的問題時，大文總是會搬出工作當擋箭牌：「等我把這個項目完成」、「這個 deadline 很趕」、「等我忙完這一陣子」。等到工作告一段落，他又會說太累、想休息，一再推遲深入的情感對話。這樣的迴避模式不斷重複，直到小婷感到無法承受，選擇尋求專業的婚姻協談幫助。
在我們的深入對話中，兩人的成長背景逐漸浮現出來。大文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家庭的氛圍是理性而情感克制。每當他在課業或人際關係上遇到困擾，父母的標準回應總是：「先把手邊的事情做好，其他的之後再說。」這樣的教育方式塑造了他用「忙碌」來逃避情感困擾的習慣。工作成了他最熟悉的安全區，每當感到情感壓力時，他就會本能地躲進這個堡壘。
相反的，小婷在一個情感表達豐富的家庭中長大。她的父母雖然經常爭吵，但總能在當下把話說清楚，然後選擇要彼此和好。這樣的成長經驗讓她形成了一個深層信念：情感問題必須立即處理，拖延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所以當大文不斷迴避談話時，她內心那個來自童年的焦慮就會被激活：如果不馬上解決，這段關係是否會出問題？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防禦機制：一套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形成的自我保護模式。就像每個古城都有其獨特的防禦工事，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特有的心理防禦方式。這些防禦機制不是我們刻意選擇的結果，而是生命經驗自然沉澱而成的產物。它們就像是一種情感的「肌肉記憶」，在我們感到威脅時就會自動啟動。
有趣的是，這些原本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在親密關係中往往會變成阻礙。大文用工作來迴避情感對話的方式，對他而言是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應對策略。然而，這種迴避卻讓小婷感到被忽視和受傷。而小婷急於解決問題的行為，雖然是出於對關係的在乎，卻讓大文感到壓力和窒息。兩個人的防禦機制像是兩座對峙的堡壘，雖然都是為了自我保護，卻無意中阻礙了愛的流動。
更深層的是，這些防禦機制往往會形成一個惡性循環。大文越是迴避，小婷就越焦慮；小婷越是緊迫地想要談話，大文就越想逃避。這就像是一場無聲的拔河賽，雙方都在用力，卻把彼此拉得更遠。
在協談的過程中，我首先幫助他們認識到一個重要的事實：這些反應模式背後都有其合理性。它們都是各自在成長過程中學會的生存智慧，是過去幫助我們度過困境的重要工具。當大文理解到小婷的緊迫感是源於童年的情感經驗時，他不再把她的追問視為「無理取鬧」或「情緒化」。同樣地，當小婷明白大文的迴避是源於成長過程中形成的習慣時，她也能以更包容的心態來看待他的反應。
理解是改變的開始，但真正的轉變需要更多的練習和嘗試。我建議他們可以先約定一個固定的時間，比如每週日的下午，專門用來談論感情問題。這個建議看似簡單，卻能同時照顧到雙方的需求：它給了大文需要的可預期性和準備時間，也滿足了小婷想要深入交流的渴望。
漸漸地，他們開始發現一些有趣的變化。在固定的談心時間裡，大文不再那麼緊張，因為他知道這個對話是有邊界的，不會無限延伸。小婷也不再那麼焦慮，因為她確信有一個安全的空間可以表達自己的感受。這種可預期性創造了安全感，而安全感又進一步減輕了防禦的需求。
在這個過程中，我特別強調「漸進式」的重要性。就像我們不會期待一棵樹在一夜之間長大，改變防禦機制也需要時間和耐心。有時候，當大文感到情緒壓力太大時，他還是會不自覺地想躲進工作裡；有時候，當小婷感到不安全時，她還是會急著想要立即解決問題。這都是很自然的反應，重要的是能夠覺察到這些模式，並且溫柔地提醒自己：我們正在學習新的相處方式。
防禦機制就像是我們隨身攜帶的鋼鐵人盔甲，它在我們感到威脅時迅速啟動來保護我們，但也可能在我們需要親密時阻礙了我們。學習調節這副盔甲的鬆緊，是婚姻中的重要功課。有時候我們需要稍微放鬆它，讓愛意能夠流通；有時候我們也需要它的保護，給自己一些調適的空間。關鍵在於找到一個平衡點，既不會讓自己太過脆弱，也不會把自己封閉起來。
經過半年的持續努力，小婷和大文的關係有了顯著的改善。大文學會了在工作之餘保留一些心力來經營感情，不再把所有的情感對話都視為威脅；小婷也能夠用更輕鬆的方式來表達她的需求，不再被那種必須立即解決問題的緊迫感所困擾。更重要的是，他們開始能夠識別並理解彼此的防禦模式，在對方展現防禦反應時，能夠以更多的理解和同理心來回應。
這個改變也延伸到了其他層面。大文發現，當他願意停下來傾聽小婷的感受時，工作反而變得更有效率，因為他不再背負著未解決的情感壓力。小婷則發現，當她不再急著要求立即的回應時，反而得到了更多真誠的交流。這些正向的經驗進一步強化了他們建立新互動模式的信心。
他們的故事讓我想起一個比喻：親密關係中的防禦機制，就像是每個人心裡的一道風景。它可能是高聳的城牆，可能是薄薄的面紗，也可能是若隱若現的迷霧。重要的不是要完全拆除這些防禦，而是學會在安全和親密之間找到平衡，讓彼此既能保有完整的自我，又能真誠地相遇。
婚姻協談的過程讓我深深體會到，每一段親密關係都是一次互相療癒的旅程。當我們願意理解對方的防禦機制背後的故事，願意以溫柔的態度面對彼此的不完美，愛就有了生長的空間。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只是在經營關係，也在學習如何更完整地愛自己和愛他人。
真正的親密關係，不是兩個完美的人碰在一起，而是兩個不完美的人學會接納彼此的缺陷。就如聖經說的，夫妻不再是兩個人，而是一體。是兩人各自的0.5，相合成為1。婚姻中，我們都帶著自己的防禦機制和心理創傷，但正是這些不完美，讓我們有機會學習更深刻的愛與包容。而當我們能夠在彼此的防禦中看見愛與恐懼的掙扎，看見脆弱與勇氣的並存，我們就離真正的親密更近了一步。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