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為什麼不建議找你的教會牧師當你的心理輔導


「我曾經歷過一段信仰與情緒掙扎的日子。那時候,我很自然地想到要找教會的牧師談談,因為在我心中,牧師一直是個充滿智慧、值得信賴的長者。但後來的經歷讓我深刻體會到,為什麼專業諮商和牧養關懷需要適當的區隔。」這是一位來找我做教牧協談的弟兄與我分享的心得。


我記得有次在主日崇拜後,一位姊妹很坦誠地與我太太(林倚帆臨床心理師)分享,後來這位姊妹也同意讓我知道,並願意經過改寫後用在我的文章中。她在之前的教會找她的牧師傾訴正經歷嚴重的憂鬱,她的牧師聽完後給予了關心和禱告,也開始和她約時間進行個別輔導。一開始似乎還不錯,但漸漸地,這位姊妹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尷尬的處境:她在輔導中分享的私密掙扎,總覺得會影響到她在教會中的形象和關係。因為牧師會在教會週報的代禱事項中、或在禱告會裡說出她的事(她有向牧師反應過她不想讓教會其他人知道自己的事,可是她的牧師卻嚴厲的指責她說,都是主內的家人、上帝的兒女,有什麼不能公開講的?妳讓大家知道,她們都會關心妳並為妳代禱,神恩的力量會醫治妳的),她的牧師也在探訪其他會友時有意無意的就說溜了嘴,這讓她感到心裏不舒服,很羞恥。


這讓我想到,當我們的牧者同時也是為我們做心理輔導的那個人時,確實會面臨一些難解的困境。想像一下,週日在台上講道的是你的牧師,週間在他的辦公室裡聽你傾訴內心秘密的,也是同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你真的能夠完全敞開心胸,毫無保留地分享你的軟弱和掙扎嗎?尤其是內容牽扯到教會內部的人事物,甚或是牧師的家人(另一半、兒女、父母),因為大部分牧者的家人都在同一個教會聚會,也會參與教會的事工服事。在這個時候是否能夠保持中立、客觀的立場,並且這個當事人會不會相信你可以站在一個心理專業人員的角度去看待整個事情,這都會讓在教會裡的牧師兼做這個教會心理輔導的處境愈為複雜。


在華人文化中,我們特別重視人際關係中的和諧,也習慣把教會當作第二個家。牧師就像家中的父母,我們自然而然地希望在遇到困難時能得到他們的幫助。但正如同我們不會期待父母是我們的心理師一樣,牧師的角色也有其專業上的界限。


我認識一位牧師就很清楚這一點。每當會友來找他談心理困擾時,他會先安靜聆聽,給予禱告和靈性上的支持,但他也會坦誠地表示,有些議題需要專業的心理諮商協助。他不是推卸責任,而是真心希望會友能得到最適切的幫助。


這讓我想到聖經中的比喻:當我們生病時,我們會去看醫生,這並不表示我們不信靠上帝的醫治。同樣地,當我們需要心理健康的協助時,尋求專業諮商也不代表我們的信仰不夠堅定。事實上,這可能正是上帝為我們預備的幫助管道之一。


在資源較缺乏的地區、教會,牧師可能是唯一能提供心理支持的對象,這種情況下的確需要更靈活的處理方式。但在一般情況下,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不僅能保護會友的權益,也能讓牧師更專注於他們的牧養職責。


我很感恩現在越來越多教會開始重視這個議題,有些教會甚至建立了轉介網絡,可以幫助有需要的會友找到合適的專業協助。這不是要切斷牧者和會友之間的關係,而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能在適當的場合得到最好的幫助。


如果你正在經歷情緒或心理上的困擾,除了繼續依靠信仰給予你力量之外,也不要害怕尋求專業的協助。記住,上帝的恩典可以透過不同的管道臨到我們,專業的心理諮商/教牧協談正是其中之一。同時,你的牧師仍然可以在靈性層面上支持你,用禱告和真理的話語陪伴你走過困境。


畢竟,我們都希望能得到最好的幫助,不是嗎?這不是在信仰和專業之間做選擇,而是讓兩者都能發揮最大的效益,共同幫助我們更全人地成長。


最後我還是想再提出來的,在面對情緒或心理的困擾時,我們需要認清一個重要的事實:牧者的角色是在信仰和靈性層面上給予指引與支持,而專業心理諮商/教牧協談則專注於心理健康的評估與治療。這兩種角色的分際,不是限制,而是為了確保每個人都能得到最適切的協助。


當我們懂得區分這兩種專業的界限,反而能讓牧養關懷和心理諮商/教牧協談各自發揮最大的效能。牧師能夠更專注於他們的核心使命:透過講道、禱告和屬靈輔導來建立信徒的靈命;而專業的心理諮商/教牧協談則能在保有完整的倫理界限下,運用專業的技術和知識,協助我們處理情緒和心理的議題。


這種專業分工不是信仰和心理健康的對立,而是一種更成熟、更負責任的選擇。當我們明白並尊重這樣的區別,不僅能保護自己,也能讓教會和心理諮商/教牧協談的專業發展更加健康。畢竟,在追求全人健康的道路上,信仰的力量和專業的協助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靈性逃避中的情緒與陰影:用信仰溫柔面對真實的自己   我是家族中第四代的基督徒 , 有幾位親戚是長老教會的牧師 、教會長老, 所以從小就在教會的環境成長 , 也了解更為深入的教會議題 。在 這十多年的教會牧養與教牧協談的經驗,我常看到有人會用追求靈性來避開生活裡那些不容易面對的部分,比如情緒和陰影。可是我覺得一個健康的靈性是必須去碰觸 、 面對自己的情緒和陰影,因為它影響我們怎麼活,也影響我們怎麼跟神靠近。能夠感受 、承認、 接納情緒和陰影其實是條通往成聖的路徑,能帶我們回到真實的自己,也回到神的懷抱裡。   情緒:神給我們的生命聲音 我一直覺得,情緒並沒有好壞之分。很多人說憤怒、悲傷、恐懼是負面的,必須趕緊甩掉。但是我並不這麼想。我覺得這些是神放在我們心裡的聲音,是祂藉由情緒來對我們說話 , 輕輕告訴我們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需要調整的。憤怒不一定是壞東西。有時候它很單純,不帶恨,也不傷人。比如說,有人誤會你,你心裡燒起來,這股火可能推著你去說清楚,或者找個更好的地方。這不是壞事,是在保護自己。   恨也是這樣。它不單純是個情緒,是憤怒和傷心攪和在一起,再加上一點方向,比如某個傷害你的人。如果有人傷了你的家人,你會不會恨?會吧,這很自然。我會建議你找個安靜的地方,進入你的內室向神禱告,把這個恨說出來,哭出來。你會發現,恨下面藏著很深的悲傷。等你把這悲傷交給神,祂會輕輕幫你把恨化成一股溫暖的醫治。   我在協談時,也常遇到基督徒覺得自己不該有這些「不好」的感覺。他們說這是試探,得用好的靈性會有的表現 (熱愛服事、愛教會、待人有禮、謙卑) 把它壓下去。我覺得這不是好的靈性,是躲起來。我會請他們試著去體會感覺一下,憤怒在胸口燃燒是什麼感覺,悲傷在喉嚨堵住有什麼感受。信仰也是這樣。神希望我們帶著整顆心來找祂,不只是喜樂的時候,也包括淚水和怒氣。大衛在詩篇裡不就是這樣?他哭著喊著找神,但也在這中間找到安慰。情緒不是敵人,是神給的禮物,讓我們知道自己如實地活著,也讓我們在痛苦裡找到祂。     別把「負面」當成羞恥 別再覺得悲傷、恐懼的情緒是壞東西了 , 尤其是基督徒 , 甚至是傳道人。很多人給它們貼上「負面」的標籤,然後想盡辦法躲開。我覺得這就是在靈性逃避。這些感覺不是要丟掉的,它們是我們的一部分,也是神...
  從創傷知情角度探討《深淵宇宙》:林倚帆(高雄市臨床心理師公會理事)的觀後分享解析 文 / 由李重生牧師(香港心理輔導員)整理 在《深淵宇宙》電影首映會的分享中,我希望從創傷知情的視角,深入探討這部作品所呈現的深刻人性議題。所謂創傷知情,是指當我們對創傷的複雜性與影響有更全面的理解時,便能以更適切、更有同理心的方式支持那些深陷困境的受害者,而非單純以個人的立場,急於將他們從痛苦中拉出,卻往往適得其反,導致效果不彰。在進入創傷的主題之前,我先簡要介紹「三重腦」理論,這一假說將人類大腦分為三個層次:最底層的爬蟲腦(位於腦幹),負責調控基本的生存本能,如呼吸、心跳與逃避危險;中層的哺乳動物腦(位於耳側,涵蓋杏仁核與海馬回),掌管情緒調節與記憶儲存;頂層則是前額葉,作為人類新皮質,負責高階認知功能,如邏輯思考、語言表達與行動規劃。這種大腦結構的層次性,為我們理解創傷如何影響心智提供了重要基礎。 影片中提到的NFDD(Novo Fulminant Depression Disease,非典型猛暴性憂鬱症)格外引人深思,描述患者的身體僅保留核心生存與維生機能,靈魂彷彿被隔絕於另一個宇宙,與現實脫節。此種狀態讓我聯想到爬蟲腦主導的基本生存模式。什麼情況下會啟動這一原始機制?當一個人長期累積大小創傷——無論是顯著的創傷事件(如失去至親或遭受暴力),還是潛在的日常壓力(如職場霸凌或人際衝突)——情緒腦與新皮質可能因不堪負荷而進入待機狀態。此時,神經系統會繞過理性與情感層次,啟動最本能的自救反應,專注於生存需求。此種「繞道」雖在短期內保護個體免於崩潰,卻可能因長期依賴,帶來深遠後果,例如暴力的衝動行為、持續的焦慮與抑鬱,甚至廣義的成癮問題。這些成癮行為可能包括過度依賴煙酒、非法藥物、性行為、賭博或購物等,用以緩解無法處理的情緒壓力,進而形成惡性循環。 特別感謝《深淵宇宙》的製作團隊,將情緒教育與心理健康議題推上公眾視野。在現代社會,壓力與創傷幾乎無處不在。職場中的上司不公、人際關係中的誤解、校園中的霸凌,甚至家庭內部的微妙衝突,這些皆可能是潛在的創傷來源。傳統上,心理創傷常被窄化為臨床診斷中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但我認為,我們應更廣泛地正視這些累積的大小事件,對個人生理、心理、社會關係與靈性層面的多重影響。創傷並非個體軟弱的象徵,而是一種身體與大腦自動啟動的應變機制...
  靈魂深淵與信仰的烈火:《靈魂的衝突》中的靈性智慧   美國麥種傳道會最近 ( 2025 年 2 月) 出版了一本新書 《靈魂的衝突》 ( The Soul's Conflict ) , 作者是十七世紀被譽為「天堂醫生」的理查·薛伯斯 ( Richard Sibbes ) 。這本書的核心是大衛——一位兼具詩人與王者身份的心靈勇士——如何在絕望的邊緣與自己搏鬥,通過信仰的力量找到安息。這不僅是一場宗教性的探索,更是一場人性掙扎與救贖的故事。     靈魂的深淵:撕裂中的人性吶喊 薛伯斯從一個簡單卻直擊心靈的問題展開他的引言:「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裏面煩躁?」這句話是大衛在流亡與迫害中的吶喊,卻也化作一聲永恆的回響,迴盪在每一個曾經感到失落的靈魂深處。想像一位曾經手握權柄的王者,如今被敵人追逐,朋友遠離,甚至連他最寶貴的信仰都被人嘲笑說——「你的上帝在哪裡?」這種處境不僅是身體的流亡,更是靈魂的破碎與崩塌。薛伯斯沒有掩飾這種痛苦的醜陋,而是將它赤裸裸地呈現:靈魂被沮喪壓垮,像一隻被擊倒的野獸;它在內心煩躁,像一團無法平息的火焰。這是一種全面的撕裂,人性在面對存在危機時的真實寫照。   這種撕裂是一種對自我認同的瓦解。大衛的敵人用嘲諷刺穿他的心,讓他質疑自己作為王、作為信仰跟隨者的價值。這種外在的攻擊喚醒了內在的混亂——一個聲音告訴他,他被遺棄了,他的信仰不過是虛幻的安慰。薛伯斯敏銳地捕捉到,這種內外夾擊如何將靈魂推向一個無底的深淵,讓人感到自己不過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毫無意義可言。然而,他並未將這種深淵視為終點,而是將其作為靈魂旅程的起點。他認為,這種撕裂是人性的一部分——我們生來帶著脆弱,生來帶著對意義的渴求。這種渴求在平靜時或許沉睡,但在風暴中會被喚醒,化為一股無法抑制的躁動。大衛的靈魂之所以「憂悶」與「煩躁」,是因為它拒絕接受虛無,它在痛苦中仍然尋找著出路。   這種觀點不僅讓我們看到痛苦的真實,也更深的看見痛苦背後的潛在能量。薛伯斯認為,靈魂的煩躁並非毫無意義的雜音,而是它渴望救贖的證明。這種呼喚指引我們,看到大衛如何透過與自己的對話,從深淵中掙脫出來。   靈魂的責問:心思戰場的革命 大衛並沒有沉溺於他的痛苦,而是轉身面對自己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