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修復之路:寬恕的六個步驟


這篇文章是接續上篇而寫:

【當信仰受傷:宗教創傷的理解與療癒】

https://johnsonpastoralcounseling.blogspot.com/2024/12/blog-post_77.html


做了十多年的教牧協談,我看過太多弟兄姊妹在教會受傷的例子。可是,當那對傳道人夫婦第一次來找我談話時,看到他們臉上的疲倦和心裡的傷,我還是忍不住心疼。五年多的教會服事,竟因著與主任牧師的衝突而被迫結束。在接下來將近一年半的協談歷程中,我有幸陪伴他們走過傷痛、重建關係,最終找到寬恕與醫治的道路。(在這個故事中所舉的例子,都是如實地反映我的個案在生活中實際遇到的情況;然而為了保密,人名與一些可能會被識別出的特徵皆經過修改。)


初次會談: 

那是個沉重的週一下午。太太眼中含著淚水,聲音顫抖地描述著他們在教會經歷的創傷。主任牧師不僅在同工會議上公開否定他們五年來的服事成果,更質疑他們的屬靈生命,指控他們帶領的事工"過於世俗化,偏離真理"。(這似乎與職場霸凌同等)最令他們心痛的是,這些毫無根據的指控竟得到部分同工的認同,而其他人則選擇了沉默。


先生則全程低著頭,偶爾輕聲補充一些細節。我注意到每當太太情緒激動時,先生就會更加沉默。這種互動模式開始影響他們的婚姻關係 - 太太渴望丈夫能更堅定地站出來,而先生則害怕任何的表態都會帶來更大的衝突。


第一步:認識並接納傷痛

在最初的幾次協談中,我主要是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讓他們能夠自由地表達內心的痛苦。我觀察到太太一談到教會事件時總是充滿憤怒,但在憤怒背後其實隱藏著更深的傷痛。在一次關鍵性的協談中,當我請她描述憤怒背後的感受時,她突然安靜下來,眼淚無聲地流下:"其實我最痛的不是那些批評...而是感到被整個屬靈的家庭拋棄了。那些曾經一起同工、一起禱告的弟兄姊妹,怎麼可以就這樣轉身離開背棄我們......"


先生聽到妻子的話,眼中泛起淚光。這是他第一次在協談中表露情緒。他緩緩地說:"我一直不敢讓自己想太多,因為怕自己會恨...恨到無法原諒......"這樣的坦白讓我看到他們都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因為害怕面對內心真實的感受。


我開始幫助他們理解,在信仰群體中受傷特別令人痛心,因為這不僅是人際關係的破裂,更關乎到我們對信仰和神的理解。允許自己感到受傷和憤怒,並不代表信心軟弱。相反地,唯有真實地面對這些情緒,才能走向真正的醫治。


第二步:理解創傷的成因

隨著協談的深入,我開始幫助他們探索這些傷害背後更深層的動力。在一次重要的協談中,太太分享了一個重要的看見:"我發現自己總是在反覆思考那些傷人的話,就好像無法脫離那個場景...每次想起主任牧師說'你們偏離真理'這句話,我就覺得整個人生都被否定了。"這時先生輕輕握住妻子的手,他的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我其實一直在想,為什麼我當時不能更堅強一點?為什麼不能站出來為妳、為我們的服事辯護?但每次想到要面對衝突,我就感到極度的恐懼,就像回到小時候面對父親的嚴厲批評時那種無助..."


這樣的分享讓我看到,他們的反應方式深深受到各自生命經驗的影響。太太來自一個充滿條件式愛的家庭,她總是需要通過優秀的表現來獲得認可。而先生的原生家庭則充滿權威與壓制,使他養成了在衝突中退縮的習慣。這些早期經驗影響著他們如何理解和回應目前的處境。


第三步:重新定義與靈性的關係

這個階段特別具有挑戰性,因為他們需要將對教會體制的失望與個人的信仰經驗區分開來。太太常常問:"為什麼神允許這樣的事發生?我們不是一直在忠心服事嗎?"而先生則掙扎於:"我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也許我們的服事方式真的有問題..."


在這個過程中,我幫助他們看見,質疑和困惑本身並不可怕。重要的是要區分開人為的傷害和神的愛。在一次深刻的對話中,太太流著淚說:"我漸漸明白了,那些傷害我的話語和行為,反映的是人的劣根性和軟弱,而不是神的心意。神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


第四步:發展新的支持系統

我鼓勵他們開始尋找新的支持網絡。起初他們很抗拒,害怕再次受傷。但漸漸地,他們開始接觸一些有類似經歷的傳道人夫婦。在一次聚會中,他們遇見了幾對同樣經歷過教會傷害的同工,彼此分享和扶持。這讓他們感受到自己並不孤單。更重要的是,這個過程幫助他們重新建立了夫妻之間的情感連結。先生學會了在妻子需要時主動表達支持,而不是一味地保持沉默。太太則開始理解丈夫的沉默不是漠不關心,而是源於深層的恐懼和自責。他們開始成為彼此安全的避風港。


第五步:重建自我認同

隨著協談次數的推進,我看見他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價值認同。太太說:"我發現自己過去太依賴於事工的成就和別人的認可。現在我漸漸學會把自我價值建立在神兒女的身份上,而不是服事的表現。"先生也分享:"這段經歷讓我更深地思考什麼是真正的屬靈。也許真正的屬靈不是沒有軟弱,而是在軟弱中仍然倚靠神。"


第六步:整合經驗與成長

經過將近一年半的協談歷程,我看見他們開始能用新的眼光看待這段經歷。在最後幾次的會談中,太太分享:"這段經歷雖然痛苦,但讓我更深地認識了神的愛,也讓我和先生的關係更加親密。我們學會了在困境中更緊密地連結,而不是讓外在的壓力將我們推離彼此。"


如今,他們已經開始在另一間教會參與服事,但服事的心態和方式有了很大的改變。他們更懂得建立健康的界限,也更重視婚姻關係的維繫。最寶貴的是,他們不再讓外界的評判影響他們與神的關係,也更明白要在服事中持守真實和恩慈。


寬恕之路的轉折:

在協談即將結束前的幾次會談中,我們開始談論寬恕的課題。這不是一個容易的話題,因為真正的寬恕需要面對全部的傷害和痛苦。太太說:"每當我想到要寬恕,內心就會湧現一種強烈的抗拒。好像寬恕就等於說那些傷害是可以被接受的。"先生則分享:"我明白寬恕是信仰的教導,但實際做起來真的很困難。特別是當我看到這些傷害如何影響了我們的生活,影響了太太的喜樂..."這時我看到太太輕輕靠在丈夫肩上,這個小動作讓我看見他們之間的連結在這段時間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我告訴他們:"寬恕不是為了讓加害者好過,而是為了讓自己從苦毒中得到釋放。寬恕也不等於忘記或是認同那些傷害。寬恕是一個選擇,選擇不再讓那些傷害繼續主導我們的生命。"在他們的眼中,我看到了一絲理解的光芒。


轉機發生在一個週日的主日崇拜。太太在敬拜時突然淚流滿面:"當我站在台下唱詩歌時,突然意識到我們雖然失去了那個講台,但神並沒有收回祂給我們的恩賜和呼召。更重要的是,這段經歷反而讓我更真實地認識神,認識自己。"先生補充道:"是的,我們現在更明白服事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回應神的愛。那些傷害雖然仍然存在,但我們選擇不再讓它們奪走我們的平安和喜樂。"


安息與新的開始:

現在的太太和先生已經能夠平靜地談論過去的經歷。他們在新的教會參與服事,但方式和心態都有了很大的轉變。他們更注重關係的建立,而不是事工的成就;更看重真誠的互動,而不是表面的和諧。太太說:"現在回想起來,那段經歷就像是一場屬靈的煉淨。它讓我看見自己信仰中許多未經檢視的假設,也讓我更深地經歷神的同在。"先生則表示:"這個過程教會我們如何在衝突中保持愛,在傷害中持守盼望。最重要的是,它幫助我們建立了更真實的關係 - 與神的關係,與彼此的關係。"


我在陪伴這對夫婦的過程中深深體會到,教會中的傷害往往最為深重,因為它不僅傷害了人際關係,更動搖了人對信仰群體的信任。然而,當我們願意面對這些傷痛,在安全的關係中重建信任,神的醫治就能在破碎中彰顯。


真正的寬恕真的不是一蹴就可幾的,它真的需要時間、需要勇氣,更需要在關係中得到支持和滋養。當配偶能夠成為彼此安全的避風港,相互扶持、彼此理解時,即使是最深的傷痛也能得到醫治。在這個過程中,我看見神的同在和醫治,不是透過戲劇性的改變,而是透過夫妻之間日復一日的溫柔相待與真誠對話。這讓我更加確信,在協助教會傷害的個案時,重建親密關係的連結是極其重要的一環。因為正是在這樣的關係中,我們才能找到勇氣面對傷痛,也才能在愛中重建信任與盼望。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靈性逃避中的情緒與陰影:用信仰溫柔面對真實的自己   我是家族中第四代的基督徒 , 有幾位親戚是長老教會的牧師 、教會長老, 所以從小就在教會的環境成長 , 也了解更為深入的教會議題 。在 這十多年的教會牧養與教牧協談的經驗,我常看到有人會用追求靈性來避開生活裡那些不容易面對的部分,比如情緒和陰影。可是我覺得一個健康的靈性是必須去碰觸 、 面對自己的情緒和陰影,因為它影響我們怎麼活,也影響我們怎麼跟神靠近。能夠感受 、承認、 接納情緒和陰影其實是條通往成聖的路徑,能帶我們回到真實的自己,也回到神的懷抱裡。   情緒:神給我們的生命聲音 我一直覺得,情緒並沒有好壞之分。很多人說憤怒、悲傷、恐懼是負面的,必須趕緊甩掉。但是我並不這麼想。我覺得這些是神放在我們心裡的聲音,是祂藉由情緒來對我們說話 , 輕輕告訴我們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需要調整的。憤怒不一定是壞東西。有時候它很單純,不帶恨,也不傷人。比如說,有人誤會你,你心裡燒起來,這股火可能推著你去說清楚,或者找個更好的地方。這不是壞事,是在保護自己。   恨也是這樣。它不單純是個情緒,是憤怒和傷心攪和在一起,再加上一點方向,比如某個傷害你的人。如果有人傷了你的家人,你會不會恨?會吧,這很自然。我會建議你找個安靜的地方,進入你的內室向神禱告,把這個恨說出來,哭出來。你會發現,恨下面藏著很深的悲傷。等你把這悲傷交給神,祂會輕輕幫你把恨化成一股溫暖的醫治。   我在協談時,也常遇到基督徒覺得自己不該有這些「不好」的感覺。他們說這是試探,得用好的靈性會有的表現 (熱愛服事、愛教會、待人有禮、謙卑) 把它壓下去。我覺得這不是好的靈性,是躲起來。我會請他們試著去體會感覺一下,憤怒在胸口燃燒是什麼感覺,悲傷在喉嚨堵住有什麼感受。信仰也是這樣。神希望我們帶著整顆心來找祂,不只是喜樂的時候,也包括淚水和怒氣。大衛在詩篇裡不就是這樣?他哭著喊著找神,但也在這中間找到安慰。情緒不是敵人,是神給的禮物,讓我們知道自己如實地活著,也讓我們在痛苦裡找到祂。     別把「負面」當成羞恥 別再覺得悲傷、恐懼的情緒是壞東西了 , 尤其是基督徒 , 甚至是傳道人。很多人給它們貼上「負面」的標籤,然後想盡辦法躲開。我覺得這就是在靈性逃避。這些感覺不是要丟掉的,它們是我們的一部分,也是神...
臣服的力量:放下執著,迎接生命的快樂 在《臣服的力量》( The Ecstasy of Surrender )這本書中,作者茱迪斯.歐洛芙( Judith Orloff, MD )藉由她從事精神科醫師的經驗,結合直覺和靈性智慧,帶我們去了解一個特別的想法。這個想法就是 : 臣服不是軟弱,而是通向內心自由和力量的路。書裡所要傳達的訊息很簡單:當我們不再硬要控制一切,學會相信生命的自然流動,我們就能在混亂和不確定中找到平靜和快樂。   臣服是什麼:放下控制,相信生命 歐洛芙醫師一開始就說,臣服不是放棄,而是停止無用的抵抗,讓生命自然進行。她用了一個比喻。臣服就像柳樹在風中搖動。柳樹不會跟風對抗,而是順著風彎曲,但是根還是牢牢緊抓著地。這一點很有意思。很多人因為接受不了現實的改變,產生焦慮或生氣的情緒。這種想控制一切的心態,其實是因為害怕不確定的事。當我們拼命想抓緊所有東西時,心裡會變得很緊繃,甚至忘了當下的感覺。可是,臣服並不是什麼都不做。它是在面對不能改變的事時,調整自己的想法,找到內心的穩定。   另外,臣服還跟信任有關。書裡引用印度靈性大師拉瑪那 · 馬哈希的話:「唯須向其臣服。」這句話的意思是,生命裡有些東西比我們能理解的更大。如果我們硬要跟這些東西對抗,反而會把自己累壞。臣服於這些更大的力量 —— 你可以叫它宇宙、自然或別的什麼 —— 不是承認自己輸了,而是明白自己不是萬能的,然後把自己交給某種更大的秩序。這種信任也有心理學的根據。它跟認知行為療法裡的「接受」是相似的。當我們不再跟現實作對,就能找到新的方法。     恐懼和死亡:臣服的最大考驗 書裡有一部分講的是對死亡的恐懼。歐洛芙醫師說,她當醫師時,看到很多病人因為怕死,沒辦法真正放下。這種恐懼不只影響他們面對生命結束時的平靜,也影響他們活著時的每一天。她提到,現代醫學常常把死亡看成失敗。醫生用盡方法想讓人活得更久,但是卻忘了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這個看法在醫療界很常見。可是如果我們不接受死亡是必然的,我們就沒辦法完整地活著。   這讓人忍不住會想,我們為什麼這麼怕死?這種恐懼常常來自對未知的害怕,還有對自己就此消失的不安。我們習慣把自己看成身體、成就或社會角色。當這些東西可能不見時,心裡自然會想保護自己。可是如果我們把死亡看成是一種最大的臣服,把它當成回到更大...
博傑(化名)與我是同行,都是基督教會的牧師,今年37歲。他在唸神學院成為牧師之前,是北部某間高中的老師,並已擔任教職多年。博傑的父親原是一位宣教士,在東南亞宣教多年後,回到臺灣-他的故鄉開拓教會,繼續他從上帝所領受的工作。從小,博傑就有個心志,要像他的父親一樣做個牧師,而且是個稱職的好牧師,是倍受會友喜愛,是能讓教會成長、人數倍增的好牧人(一種對牧師傳道的稱呼)。就在博傑31歲那年,他得到上帝的印證,也在父母與妻子的認可下,辭去高中教職,踏上全職事奉上帝的路。神學院畢業後,因著在神學生時期所實習的教會極力要求博傑繼續留在他們教會擔任傳道人,所以在博傑34歲那年,他就和妻子一起在這間已有40年歷史的傳統教會,開始了傳道的工作。在前幾年,因著教會事工順利向外拓展、聚會人數明顯增加,他的努力,深得會友及執事會的肯定,在上帝與眾人的見證下,博傑36歲那年正式被按立成為牧師。這可以說,是博傑的能力與努力帶來滿有果效的最好安排,一切看來,前景是如此的美好。 然而,在今年夏季的某一天,透過一位長輩的轉介,博傑與他的妻子佳妘(化名)來找我做婚姻協談。他們的關係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以至於自己無法處理,來尋求專業上的幫助呢?我想藉由他們的故事,一方面讓大家了解傳道人的婚姻也是有觸礁擱淺的時候,以及傳道人在教會所面對的不為人知的困境。在這個故事中所舉的例子,都是如實地反映我的個案在生活中實際遇到的情況;然而為了保密,人名與一些可能會被識別出的特徵皆經過修改。 就讓我們繼續看下去吧。 原來,這期間也非事事盡都順利。其一,是他的太太-佳妘始終無法適應這間教會的-人、事、物。博傑的妻子是法國里昂高等音樂院畢業的高材生,回到臺灣後,因著與博傑在同一所高中任職而相識,進而交往成為夫妻。在博傑做出要轉換跑道-成為牧師的決定,佳妘是贊成的。一方面,是她在法國留學期間,對當時聚會的教會(也是她受洗成為基督徒的教會),無論是牧師,還是會友,教會的整個氛圍都讓她感到安全、溫暖,真誠而不虛偽的。所以,在佳妘的印象裡,所謂的神的家-教會,長的就應該是這個模樣。另一方面,是會友與牧師是同心合意的一起建造教會,那種從無到有、一起為主打拼的革命情感,讓佳妘在異鄉孤寂的心得到了慰藉。然而,在博傑工作的這間教會,卻不是這樣的。 博傑的教會,是位在台北近郊的一個社區獨立教會,所謂的獨立,就是不隸屬任何基督教派(例如長老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