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同理:治療關係中的革命性力量——《Using Relentless Empathy in the Therapeutic
Relationship》
Anabelle Bugatti博士所寫的這本書《Using
Relentless Empathy in the Therapeutic Relationship》以「無限同理」(relentless
empathy)為核心,挑戰傳統心理治療對於抗拒、困難的來訪個案,甚至治療師自身偏見的理解,並提出一種全新的視角:將那些被貼上標籤、被邊緣化的個案視為帶著破碎依附經驗的生命,渴望修復與連結。
同理:是治療關係的活水
Bugatti在書中將同理提升到一個超越傳統理解的高度,視其為治療關係中最具轉化力的工具。她所謂的「無限同理」並非單純的情感認同,而是一種堅韌的姿態,要求治療師在面對最具挑戰性的個案——那些冷漠、敵意或拒絕改變的人——時,仍持續走進他們的內心世界。這種同理與同情(sympathy)截然不同:同情往往帶有距離,甚至隱含某種站在情感上的高位;而無限同理則要求治療師放下防衛,進入個案的痛苦深處,與之產生真正的同頻。
在心理學的脈絡中,這種同理呼應了人本主義治療的原則,例如Carl Rogers強調的「無條件的積極關注」(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然而,Bugatti並未止步於此,她將同理與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緊密結合,認為同理不僅是情感的橋樑,更是修復依附創傷的關鍵途徑。根據依附理論的研究,人類從出生起就渴望與他人建立安全的情感連結,這種渴望貫穿一生,無論年齡或是文化背景。當這種連結因早期照顧者的不一致、忽視或傷害而斷裂時,人們會發展出各種應對策略——焦慮型、迴避型或混亂型的依附風格——這些策略在治療室中往往以抵抗、退縮或情緒爆發的形式顯現。Bugatti認為,這些行為並非對治療的否定,而是對安全感的無聲呼喚,是個案在潛意識中測試治療師是否能成為值得信賴的依附對象。
同理並非被動的傾聽,而是主動的參與。它要求治療師成為一面鏡子,而非海綿——既能反射個案當下的情感,又能保持自身的穩定,不被對方的情緒洪流吞噬。書中提到,當治療師以無限同理回應個案的憤怒或冷漠時,他們不僅在瓦解表面上的對抗,更在重建一種新的依附經驗,讓個案感受到被看見、被理解,並進而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這種過程需要治療師具備高度的自我覺察與情緒調節能力,因為同理若失去界限,可能變成情感的過載,甚至損害治療師自身的心理健康。
依附科學:解碼行為背後的情感藍圖
書中第一章「Attachment Science: The Heart of Life」這為全書奠定了理論根基,將依附科學視為理解人類行為的核心。已故的婚姻治療大師Sue Johnson博士的一句話被引用為開場:「依附是存在的本質,是我們人性的核心。」這不僅是對依附理論的肯定,更指向了一個根本性的結論:我們的神經架構、壓力反應與情感生活,皆由依附經驗所塑造。Bugatti通過現代腦科學的證據,例如fMRI的研究,顯示依附痛苦如何被大腦編碼為真實的物理疼痛,這一點為治療師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個案的情緒反應不僅是心理現象,更是生理現象。
依附不僅限於兒童與主要照顧者的關係,它在成人生活中同樣重要,尤其在治療關係中扮演關鍵角色。書中詳細闡述,安全依附(secure attachment)如何成為情緒調節與心理韌性的基礎,而不安全依附則可能引發一系列問題,從情緒失調到人格疾患,甚至成癮行為。當早期主要照顧者無法提供一致的情感回應時,個體可能發展出焦慮型依附(過度追求連結)、迴避型依附(壓抑情感需求)或混亂型依附(矛盾的情感模式)。這些模式在成年後成為行為的藍圖,影響人們如何看待自己與他人,並在治療中以各種形式呈現。
神經科學的證據進一步深化了這一理解:當我們感受到拒絕或孤立時,大腦的疼痛中心會被激活,這與物理傷害的體驗無異。這解釋了為什麼失去一段關係會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也顯示了為什麼僅靠邏輯分析無法觸及個案的深層需求。書中指出,前額皮質(負責理性思考的區域)在生存模式啟動時會關閉,而邊緣系統(掌管情感與生存本能)則接管主導。這意味著,試圖用理性說服一個處於痛苦中的個案,往往無法帶來真正的改變。相反,治療師需要進入個案的情感層次,通過同理與他們的邊緣系統對話,幫助他們將內在的危險劇本改寫為安全的敘事。
這種依附觀點轉變了對「困難個案」的傳統認知。他們的行為——無論是冷漠、敵意還是過度依賴——並非固有的缺陷,而是在不安全依附環境中發展出的生存策略。這一認識為治療師開啟了一扇門:與其試圖「修正」這些行為,不如理解其背後的情感根源,並通過同理提供修復性的體驗。
第二章與第三章聚焦於治療中的抵抗(resistance),這是治療師最常遭遇的挑戰之一。傳統的心理治療方法將抵抗視為個案對改變的抗拒,甚至是一種需要被「克服」的病態行為。然而,Bugatti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詮釋:抵抗不是敵意,而是痛苦的表達,是個案在測試治療師是否能成為他們的安全基地。她寫道:「抵抗是個案內心深處的呼喊,問的是:『你會不會在我最脆弱的時候拋棄我?』
這一個觀點徹底顛覆了對抵抗的理解。過去,治療師可能會將個案的沉默、憤怒或否認視為對治療的挑戰,甚至在內心貼上「難搞」的標籤。但Bugatti提醒,這些行為往往源於依附創傷。例如,一個拒絕談論情感的個案,可能在過去多次被背叛,他們的沉默不是對治療師的攻擊,而是對再次受傷的防衛。治療師若以判斷或過早的診斷回應,只會加劇這種僵局;而若能以無限同理接納這些行為,抵抗會逐漸軟化,因為個案感受到的不再是指責,而是理解。
書中的一個案例生動地詮釋了這一點:一位來訪個案在治療中表現出強烈的敵意,甚至質疑治療師的專業能力。Bugatti沒有退縮或反擊,而是溫和地問道:「我感覺你的憤怒在問我,能否真正幫助你,能否在這痛苦中陪伴你。你願意告訴我更多嗎?」這句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客戶的情感閘門,他從敵意轉向淚水,因為他的痛苦終於被聽見。這不僅是治療技巧的展現,更體現了對人性尊嚴的尊重:每個行為背後都有一個故事,而無限同理正是挖掘這些故事的工具。
治療師自身的抵抗也在此被提及。Bugatti指出,當治療師對個案的行為感到挫敗或防衛時,這往往反映了治療師未處理的情感觸發點(個人的議題)。例如,對一位反覆挑戰治療師的個案產生不耐煩,可能源於治療師對自身能力的懷疑。無限同理要求治療師同時關注自己的內在反應,保持自我覺察,以免將個人的情感包袱投射到個案身上。
人格疾患:從病理化到人性化
第四章「Relentless Empathy for Personality Disordered Clients」直面心理健康領域最具爭議的話題:人格疾患。Bugatti批判了傳統心理治療對自戀型(narcissistic)與邊緣型(borderline)人格疾患的病理化傾向,認為這些診斷往往淪為判斷性標籤,而非治療的起點。例如,自戀者常被描述為缺乏同理(同理)、自我中心,但她認為,這種行為其實是對早期依附創傷的防衛性回應。自戀者的誇大與冷漠,掩蓋了對被拒絕的深深恐懼;而邊緣型個案的情緒波動與控制需求,則源於對棄絕的極度敏感。
這一觀點與Heinz Kohut的自體心理學有異曲同工之處,他認為自戀行為是對自我價值感缺失的補償。Bugatti則進一步結合依附理論,指出這些行為並非固有的「缺陷」,而是在不安全依附環境中學會的生存策略。她寫道:「當我們只看到自戀者的冷漠,卻看不到他們內心的空虛,我們就失去了同理的機會。」這對治療師提出了挑戰:能否放下對「困難個案」的刻板印象,走進他們的內心世界?
書中描述了一位邊緣型個案的故事,這位案主在治療中頻繁測試治療師的界限,甚至威脅離開。Bugatti沒有將其視為操弄,而是看到這是對安全感的渴求。她以堅定的同理回應:「我知道你很害怕我會放棄你,就像過去那些人一樣。但我在這裡,我想聽聽你的故事。」這句話讓個案的情緒從混亂轉向坦露,她最終道出了童年被遺棄的創傷。這一刻,治療不再是對抗,而是療癒的起點。
這種人性化的視角讓人格疾患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障礙,而是可以理解與修復的依附傷痕。無限同理在此成為一條路徑,讓治療師得以超越標籤,看到個案的真實面貌:一個在破碎經驗中掙扎求存的人。
成癮與憤怒:痛苦的多重面孔
第五章與第六章分別探討了成癮與憤怒,這兩者常被視為治療中的棘手問題,但Bugatti將其重新定義為痛苦的表達形式。關於成癮,她引用加拿大成癮專家 Gabor Maté的觀點:「創傷並非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件本身,而是這些事件在我們內心所引發的結果。」她認為,成癮並非單純的行為失控,而是對依附缺失的應對。物質濫用者可能用酒精或藥物來麻痺孤獨與空虛,而這些情感根植於早期的依附創傷。若治療僅聚焦於戒斷行為,而忽略背後的情感需求,就如同修剪樹枝卻不觸及樹根是一樣的。
一個令人難忘的案例:一位酗酒成癮的個案在治療中顯得冷漠,甚至否認自己的問題。Bugatti沒有急於對抗,而是問道:「當你喝酒時,你在尋找什麼?」個案沉默片刻後承認,他喝酒是為了逃避童年被父親忽視的痛苦。這句話打開了情感的缺口,讓治療從行為管理轉向情感修復。神經科學的角度提供了佐證:成癮激活大腦的獎賞系統,暫時填補了依附缺失留下的空洞。然而,這種填補是短暫的,真正的療癒需要重建情感連結,而非僅僅剝奪物質。
關於憤怒,Bugatti提出了「希望之怒」與「絕望之怒」的區分:前者是對連結的爭取,後者是對失去的哀悼。她寫道:「憤怒是痛苦的呼聲,是對被聽見的渴望。」這一觀點在處理憤怒或懷著敵意的個案時尤為關鍵。書中提到,當來訪者在治療室中大喊大叫,甚至衝出門外,治療師的第一反應可能是退縮或試圖平息。但Bugatti鼓勵治療師「走進憤怒的火焰」,因為那是個案最需要陪伴的時刻。她分享了一個案例:一位丈夫在治療中對妻子咆哮,否認自己有任何問題。Bugatti說:「你的憤怒告訴我,你很在乎這段婚姻,你害怕失去它,對嗎?」這句話讓個案從防禦轉向淚水,因為他的痛苦終於被看見。
憤怒在此被重新詮釋為一種情感信號,而非破壞性力量。神經科學顯示,憤怒是大腦杏仁核對威脅的反應,但其背後往往隱藏著更深層的恐懼或傷痛。無限同理讓治療師有勇氣面對這火焰,並在其中找到療癒的契機。
從治療室到世界:同理的無遠弗屆
書的最後一章將無限同理從治療室延伸到日常生活,展現其超越專業場域的潛力。Bugatti分享了多個真實案例,例如與一位感到威脅的導師修復關係,或幫助一位孤立的外籍同事找到歸屬感。這些故事不僅證明了同理的實用性,更顯示了它對人際連結的深遠影響。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在社交媒體上的經驗。她描述了與一位政治立場相反的同事在Facebook上從衝突走向友誼的過程。當雙方都能放下防衛,以同理回應彼此的威脅感時,他們不僅化解了對立,還建立了一段意想不到的關係。這一幕在當今極化的世界中尤為珍貴。神經生物學的研究顯示,當我們感受到安全時,大腦的社交參與系統會啟動,讓我們更願意連結而非對抗。這種轉化不僅改變了個人關係,還為他人樹立了榜樣,證明同理能在分歧中架起橋樑。
同理:作為生命的藝術
《Using Relentless Empathy in the Therapeutic Relationship》以無限同理為核心,重新定義了治療師與個案的關係。它挑戰我們超越標籤與防衛,走進個案的痛苦,用同理重建他們的依附經驗。無論是人格疾患的複雜、成癮的掙扎,還是憤怒的火焰,這本書都傳達給我們一個真相:每個人都在尋找安全與接納,而治療師的角色正是這條路上的引路人。
這不僅是治療的工具,更是生活的哲學。它提醒我們,在每一個相遇中——無論是治療室內還是日常生活中——都能以敞開的心迎接他人的破碎與美好。無限同理讓我們得以超越行為的表面,觸及人性的深處,並在其中發現連結與療癒的無限可能。這或許是我們能給予彼此最珍貴的禮物:一個安全的空間,讓每個人得以成為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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