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提問的力量:從《提問式佈道法》看心靈對話的藝術

 

在當今這個資訊氾濫、人與人之間卻越發疏離的時代,如何與他人建立深刻的連結,並在對話中觸及靈魂深處的需求,成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課題。蘭迪·紐曼Randy Newman《提問式佈道法 - 向耶穌學習與人交心》(註一)這本書中,提供了一個既簡單又深刻的答案:提問。這不僅是一種溝通技巧,更是一種能夠觸碰心靈的藝術,一種能夠打開他人內心、引導他們自我反思的方式。從心理學與靈性關懷的角度來看,這本書的核心價值在於它清楚的讓我們知道提問如何成為理解與陪伴的橋樑,並在看似平凡的對話中,悄然改變生命的軌跡進而使人願意更多認識神。

 

為何提問比答案更重要?

書的一開始以一位名叫阿爾提姆(Artyum)的烏克蘭學生為例,講述了一個真實的故事。Artyum在與作者的對話中,對「神」「愛」這些基本概念提出質疑,這些問題不是為了挑釁,而是出自真誠的困惑。作者坦言,面對這樣的提問,他曾經訓練有素的標準答案突然顯得蒼白無力。如果只是單純地丟出一個預設的回應,比如「這是個好問題,我們稍後再談」,可能會錯失真正進入對方內心的機會。相反,他選擇停下來,與Artyum展開一場長達九十分鐘的對話,用問題回應問題,讓彼此的思想在交鋒中碰撞。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種方式觸及了人類認知與情感的核心機制。人們在面對直接的答案時,往往會啟動防禦機制,尤其是當這些答案與他們的信念相衝突時。這種防禦可能是潛意識的,比如轉移話題、敷衍了事,甚至直接拒絕聆聽。然而,當一個問題被拋出時,它就像一面鏡子,迫使對方停下來,看看自己的內心。這不僅降低了對抗性,還喚醒了自我覺察的能力。Artyum的例子告訴我們,當我們試圖用答案填滿對話的空白時,可能反而堵住了探索的路;而提問,卻能為心靈開啟一扇窗,讓光線透進來。

 

這種方法並非憑空而來。作者深受猶太傳統的影響,他提到自己在成長過程中,家人之間的對話常常以問題回應問題,比如「天氣如何?」會換來「你覺得佛羅里達七月的天氣能怎樣?」這樣的互動看似幽默,卻蘊含著深刻的智慧:它讓對話成為雙向的旅程,而非單向的灌輸。這種「拉比式」的對話方式,強調的是思考的過程,而非結論的交付。從靈性關懷的視野來看,這種方式提醒我們,真正的陪伴不是急於提供解決方案,而是願意與對方一同探索未知,甚至一同承擔疑惑。

 

提問如何撫平挫折與敵意?

書中另一個值得深思的主題,是作者對佈道過程中常見挫折感的剖析。他坦言,許多基督徒在分享信仰時,內心充滿挫折:為什麼對話總是無疾而終?為什麼精心準備的論述無法打動對方?這種挫折感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普遍的。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種情緒往往源於一種期待與現實的落差。我們渴望對方立刻接受我們的觀點,渴望看到立竿見影的改變,但現實卻是,人們的心靈轉變往往緩慢而複雜。

 

作者提出了另一個視角來重新看待這個問題:與其急於給出答案,不如用提問來轉換壓力。他舉了一個例子,在一場宿舍裡的討論中,一群懷疑論者質問他:「你難道認為所有其他宗教的信徒都會下地獄?」這是一個充滿敵意的挑釁。如果直接反駁,說不定會引發更大的衝突。但他選擇問:「你相信有地獄嗎?」這個簡單的問題瞬間改變了對話的氛圍。質問者愣住了,因為他從未認真思考過自己的立場。接著,另一人說:「我相信有地獄,你覺得所有跟你意見不同的人都會去那裡?」作者又問:「你覺得誰會去地獄?希特勒呢?」這一連串問題不僅緩解了緊張,還將討論引向更深層的思考。

 

這種策略在心理學上有其根據。當我們面對敵意時,直接對抗往往會激化情緒,因為它觸發了人類的「戰或逃」反應。但提問卻能將壓力轉移,讓對方從攻擊者變成反思者。這種轉換不僅降低了對話的火藥味,還為雙方創造了一個安全的空間,讓彼此都能放下防備。這一點在靈性關懷中尤為重要,因為真正的改變往往發生在信任與敞開的時刻,而非爭辯與說服的僵局中。

 

理解他人的問題,才能觸及靈魂

書的第二部分聚焦於當今人們常問的問題,例如「為什麼基督徒如此不容忍?」「為什麼好神會允許邪惡與苦難?」「為什麼要相信一本古老的書?」這些問題看似尖銳,甚至帶有攻擊性,但作者提醒我們,它們背後往往隱藏著更深的渴望與掙扎。以「不容忍」為例,當有人質問基督徒為何認為只有自己的信仰正確時,他們可能不是真的想聽一場神學辯論,而是表達對排他性的不滿,或對自身信念的不確定。

 

從心理學的角度,這種質問反映了一種認知失調:人們一方面渴望絕對的真理,另一方面又害怕這種真理會否定他們的價值。作者建議的回應不是急於辯護,而是問:「你覺得什麼是寬容?你認為相信某件事是真的,就必然是不寬容嗎?」這樣的提問不僅讓對方澄清自己的立場,還可能揭示他們對「真理」與「接納」的矛盾期待。這種方法在靈性關懷中同樣有效,因為它避免了道德高地的陷阱,而是將焦點放在理解對方的內心世界。

 

另一個例子是關於邪惡與苦難的問題。作者提到與一位無神論哲學教授的對話,對方認為基督徒無法解釋為何世上有如此多的不幸。作者沒有直接引用神學論述,而是問:「你作為無神論者,又如何解釋這些可怕的事情?」對方沉默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世界觀同樣缺乏答案。這一刻顯露了一個心理真相:人們往往用質問來掩蓋自己的不安,而當他們被邀請去面對自己的空白時,反而可能更願意傾聽他人的觀點。從靈性關懷的角度,這種對話方式體現了謙卑與共情,讓對方感受到被尊重,而非被駁倒。

 

提問的極限:沉默與聆聽的力量

儘管提問是書中的核心,但作者也坦誠它的局限性,並在後半部探討了「沉默」與「聆聽」的重要性。他用一個有趣的比喻描述自己的牙醫,總在最不合適的時機拋出深刻問題,讓他無法回答。這讓他反思,許多對話是否也像這樣單向而缺乏回應?聆聽是一種被動卻有力的行為,它滿足了人類被理解的基本需求。當我們停止急於填滿沉默,開始真正傾聽時,對方往往會放下戒心,甚至主動分享更深的感受。

 

作者分享了一個與機場接送司機的經歷,司機在車上播放伊斯蘭宣傳廣播,讓他感到被強迫聆聽卻無法回應。這提醒我們,有時我們的熱情可能變成噪音,讓對方感到壓迫而非被吸引。他建議用一些開放性的問題啟動對話,例如「你有沒有想過靈性的事情?」「你覺得人生有什麼意義?」這些問題不是為了立刻傳達訊息,而是為了聽見對方的故事。這種方式在靈性關懷中尤為珍貴,因為它將對話從教條的宣講轉為關係的建立,讓對方感受到被重視。

 

然而,作者也指出,聆聽並非無止境地讓對方說話。他提到一個名叫鮑伯Bob的人,滔滔不絕地講了兩個多小時,卻對他人的意見毫無興趣。最終,他選擇結束對話,並寄給Bob一本書,留下未來聯繫的可能。從心理學的角度,這是一個界限的設定:過多的傾訴可能強化對方的固執,而適時的沉默或中斷,反而能為反思留出空間。在靈性關懷中,這種平衡同樣關鍵,因為陪伴並不意味著無條件地迎合,而是要在適當的時候引導對方走向更深的探索。

 

世代的呼喚:提問與關係的未來

書的結尾以一個實驗性的會議作總結,一群基督徒邀請四位非信徒分享他們的信念。這場對話原本只是為了了解對方,但當其中一位問「你們相信什麼?」時,整個氣氛改變了。這一刻令人動容,因為它揭露了一個事實:當我們真誠聆聽時,對方也會對我們產生好奇。作者認為,這種關係導向的對話可能是新世代的關鍵,尤其是在經歷了如911這樣的事件後,人們對真理與意義的渴望正在甦醒。

 

從心理學的角度,這種渴望反映了集體創傷後的尋求。人們不再滿足於空洞的相對主義,他們想要真實的答案,但這些答案必須透過信任與關係來傳遞。作者提出的「拉比式佈道法」,正是這種模式的體現:它不急於說服,而是用提問與聆聽建立連結,讓對方在自己的步伐中靠近真相。在靈性關懷中,這種方式提醒我們,改變不是強加的結果,而是共行走出的旅程。

 

《提問式佈道法》不僅是一本關於如何佈道的書,我覺得更可以當作一本關於人性與溝通的指南。它讓我們明白,提問不僅是技巧,更是一種態度,一種願意放下掌控、進入他人世界的姿態。從心理學的角度,它利用了反思與共情的機制,讓對話成為療癒與成長的場域;從靈性關懷的視野,它呼應了陪伴與尊重的本質,讓每一次對話都成為一場心靈的邀請。

 

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我們或許都該問自己:我是否願意停下來,不急於給出答案,而是用一個問題,去觸碰另一顆心?或許,正是在這樣的時刻,我們才能真正聽見彼此,並在這過程中,看見更深的真理。

 

 

註一Questioning Evangelism Engaging People's Hearts the Way Jesus Did(中譯本:提問式佈道法 - 向耶穌學習與人交心)由美國麥種傳道會在2013年發行。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靈性逃避中的情緒與陰影:用信仰溫柔面對真實的自己   我是家族中第四代的基督徒 , 有幾位親戚是長老教會的牧師 、教會長老, 所以從小就在教會的環境成長 , 也了解更為深入的教會議題 。在 這十多年的教會牧養與教牧協談的經驗,我常看到有人會用追求靈性來避開生活裡那些不容易面對的部分,比如情緒和陰影。可是我覺得一個健康的靈性是必須去碰觸 、 面對自己的情緒和陰影,因為它影響我們怎麼活,也影響我們怎麼跟神靠近。能夠感受 、承認、 接納情緒和陰影其實是條通往成聖的路徑,能帶我們回到真實的自己,也回到神的懷抱裡。   情緒:神給我們的生命聲音 我一直覺得,情緒並沒有好壞之分。很多人說憤怒、悲傷、恐懼是負面的,必須趕緊甩掉。但是我並不這麼想。我覺得這些是神放在我們心裡的聲音,是祂藉由情緒來對我們說話 , 輕輕告訴我們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需要調整的。憤怒不一定是壞東西。有時候它很單純,不帶恨,也不傷人。比如說,有人誤會你,你心裡燒起來,這股火可能推著你去說清楚,或者找個更好的地方。這不是壞事,是在保護自己。   恨也是這樣。它不單純是個情緒,是憤怒和傷心攪和在一起,再加上一點方向,比如某個傷害你的人。如果有人傷了你的家人,你會不會恨?會吧,這很自然。我會建議你找個安靜的地方,進入你的內室向神禱告,把這個恨說出來,哭出來。你會發現,恨下面藏著很深的悲傷。等你把這悲傷交給神,祂會輕輕幫你把恨化成一股溫暖的醫治。   我在協談時,也常遇到基督徒覺得自己不該有這些「不好」的感覺。他們說這是試探,得用好的靈性會有的表現 (熱愛服事、愛教會、待人有禮、謙卑) 把它壓下去。我覺得這不是好的靈性,是躲起來。我會請他們試著去體會感覺一下,憤怒在胸口燃燒是什麼感覺,悲傷在喉嚨堵住有什麼感受。信仰也是這樣。神希望我們帶著整顆心來找祂,不只是喜樂的時候,也包括淚水和怒氣。大衛在詩篇裡不就是這樣?他哭著喊著找神,但也在這中間找到安慰。情緒不是敵人,是神給的禮物,讓我們知道自己如實地活著,也讓我們在痛苦裡找到祂。     別把「負面」當成羞恥 別再覺得悲傷、恐懼的情緒是壞東西了 , 尤其是基督徒 , 甚至是傳道人。很多人給它們貼上「負面」的標籤,然後想盡辦法躲開。我覺得這就是在靈性逃避。這些感覺不是要丟掉的,它們是我們的一部分,也是神...
  從創傷知情角度探討《深淵宇宙》:林倚帆(高雄市臨床心理師公會理事)的觀後分享解析 文 / 由李重生牧師(香港心理輔導員)整理 在《深淵宇宙》電影首映會的分享中,我希望從創傷知情的視角,深入探討這部作品所呈現的深刻人性議題。所謂創傷知情,是指當我們對創傷的複雜性與影響有更全面的理解時,便能以更適切、更有同理心的方式支持那些深陷困境的受害者,而非單純以個人的立場,急於將他們從痛苦中拉出,卻往往適得其反,導致效果不彰。在進入創傷的主題之前,我先簡要介紹「三重腦」理論,這一假說將人類大腦分為三個層次:最底層的爬蟲腦(位於腦幹),負責調控基本的生存本能,如呼吸、心跳與逃避危險;中層的哺乳動物腦(位於耳側,涵蓋杏仁核與海馬回),掌管情緒調節與記憶儲存;頂層則是前額葉,作為人類新皮質,負責高階認知功能,如邏輯思考、語言表達與行動規劃。這種大腦結構的層次性,為我們理解創傷如何影響心智提供了重要基礎。 影片中提到的NFDD(Novo Fulminant Depression Disease,非典型猛暴性憂鬱症)格外引人深思,描述患者的身體僅保留核心生存與維生機能,靈魂彷彿被隔絕於另一個宇宙,與現實脫節。此種狀態讓我聯想到爬蟲腦主導的基本生存模式。什麼情況下會啟動這一原始機制?當一個人長期累積大小創傷——無論是顯著的創傷事件(如失去至親或遭受暴力),還是潛在的日常壓力(如職場霸凌或人際衝突)——情緒腦與新皮質可能因不堪負荷而進入待機狀態。此時,神經系統會繞過理性與情感層次,啟動最本能的自救反應,專注於生存需求。此種「繞道」雖在短期內保護個體免於崩潰,卻可能因長期依賴,帶來深遠後果,例如暴力的衝動行為、持續的焦慮與抑鬱,甚至廣義的成癮問題。這些成癮行為可能包括過度依賴煙酒、非法藥物、性行為、賭博或購物等,用以緩解無法處理的情緒壓力,進而形成惡性循環。 特別感謝《深淵宇宙》的製作團隊,將情緒教育與心理健康議題推上公眾視野。在現代社會,壓力與創傷幾乎無處不在。職場中的上司不公、人際關係中的誤解、校園中的霸凌,甚至家庭內部的微妙衝突,這些皆可能是潛在的創傷來源。傳統上,心理創傷常被窄化為臨床診斷中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但我認為,我們應更廣泛地正視這些累積的大小事件,對個人生理、心理、社會關係與靈性層面的多重影響。創傷並非個體軟弱的象徵,而是一種身體與大腦自動啟動的應變機制...
  靈魂深淵與信仰的烈火:《靈魂的衝突》中的靈性智慧   美國麥種傳道會最近 ( 2025 年 2 月) 出版了一本新書 《靈魂的衝突》 ( The Soul's Conflict ) , 作者是十七世紀被譽為「天堂醫生」的理查·薛伯斯 ( Richard Sibbes ) 。這本書的核心是大衛——一位兼具詩人與王者身份的心靈勇士——如何在絕望的邊緣與自己搏鬥,通過信仰的力量找到安息。這不僅是一場宗教性的探索,更是一場人性掙扎與救贖的故事。     靈魂的深淵:撕裂中的人性吶喊 薛伯斯從一個簡單卻直擊心靈的問題展開他的引言:「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裏面煩躁?」這句話是大衛在流亡與迫害中的吶喊,卻也化作一聲永恆的回響,迴盪在每一個曾經感到失落的靈魂深處。想像一位曾經手握權柄的王者,如今被敵人追逐,朋友遠離,甚至連他最寶貴的信仰都被人嘲笑說——「你的上帝在哪裡?」這種處境不僅是身體的流亡,更是靈魂的破碎與崩塌。薛伯斯沒有掩飾這種痛苦的醜陋,而是將它赤裸裸地呈現:靈魂被沮喪壓垮,像一隻被擊倒的野獸;它在內心煩躁,像一團無法平息的火焰。這是一種全面的撕裂,人性在面對存在危機時的真實寫照。   這種撕裂是一種對自我認同的瓦解。大衛的敵人用嘲諷刺穿他的心,讓他質疑自己作為王、作為信仰跟隨者的價值。這種外在的攻擊喚醒了內在的混亂——一個聲音告訴他,他被遺棄了,他的信仰不過是虛幻的安慰。薛伯斯敏銳地捕捉到,這種內外夾擊如何將靈魂推向一個無底的深淵,讓人感到自己不過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毫無意義可言。然而,他並未將這種深淵視為終點,而是將其作為靈魂旅程的起點。他認為,這種撕裂是人性的一部分——我們生來帶著脆弱,生來帶著對意義的渴求。這種渴求在平靜時或許沉睡,但在風暴中會被喚醒,化為一股無法抑制的躁動。大衛的靈魂之所以「憂悶」與「煩躁」,是因為它拒絕接受虛無,它在痛苦中仍然尋找著出路。   這種觀點不僅讓我們看到痛苦的真實,也更深的看見痛苦背後的潛在能量。薛伯斯認為,靈魂的煩躁並非毫無意義的雜音,而是它渴望救贖的證明。這種呼喚指引我們,看到大衛如何透過與自己的對話,從深淵中掙脫出來。   靈魂的責問:心思戰場的革命 大衛並沒有沉溺於他的痛苦,而是轉身面對自己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