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代相傳：教牧協談中家族理論的深遠意義

 

 

在教會的講台上，我們常聽到「家庭是信仰的基石」，但這句話背後隱藏的複雜情感與關係網絡，卻鮮少被深入探討。作為一名同時具備心理專業背景與牧師身份的助人工作者，我深深感受到，教牧協談若能融入家族理論，將不僅是幫助信徒解決個人問題的工具，更是引導整個教會群體走向健康與和睦的關鍵途徑。美國著名家庭治療師與猶太拉比費．艾德（Edwin H. Friedman）在其經典著作《代代相傳：教牧協談中家族理論之應用》（Generation to Generation: Family Process in Church and Synagogue）中，明確地告訴我們家族系統如何影響信仰生活的每一面向，並提供了一個整合性的視角，讓牧者與信徒都能從中受益。

 

家族理論：超越個人的視野

傳統的教牧協談往往聚焦於個體的屬靈掙扎或心理困境，例如一位信徒可能因婚姻衝突或子女叛逆而尋求幫助。然而，費．艾德提醒我們，這些看似個人的問題，實際上是家族系統中的情緒過程外顯的症狀。他提出的「家族系統理論」（Family Systems Theory）以五個核心概念為基礎：認定病人（Identified Patient）、恆定性（Homeostasis）、自我分化（Differentiation of Self）、延伸家族場域（Extended Family Field）以及情感三角（Emotional Triangles）。這些概念不僅適用於家庭，也能延伸至教會這個「屬靈大家庭」。

 

以「認定病人」為例，當一位青少年在教會中表現出叛逆行為時，我們往往傾向於將問題歸咎於他個人的「不成熟」或「缺乏信仰」。但家族理論告訴我們，這位青少年可能是家族系統壓力下的「症狀承載者」。或許他的行為反映了父母之間未解決的衝突，或是祖父母世代傳下來的價值觀矛盾。費．艾德在書中提到一位即將結婚的女子，因夢到其他男人而感到焦慮，她的牧師並未將焦慮視為她的個人問題，而是建議她調整與未婚夫及其前妻的關係，並與自己的母親重新連結。結果，這位女子不僅擺脫了焦慮，連帶改善了整個家族的互動。這顯示，當我們將焦點從個體轉向系統，就能發現問題的根源並促成更深層的改變。

 

教會如同家族：情感的交織

費．艾德提出一個精闢，也是教會界需要正視的觀點：牧者同時身處三個相互交織的家族——自己個人的家庭、教會會友的家庭，以及教會這一個大家庭。這三者之間的情感流動過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例如，一位牧師若在自己的原生家庭中未解決與父母的緊張關係，可能在面對教會中類似的衝突時，無意識地重演舊有的模式。反之，若他能在個人家庭中實現自我分化——即在情感上保持獨立卻不失連結——這種能力將自然延伸到教會領導中，使他成為一位非焦慮的領袖（Non-Anxious Presence）。

 

我在牧會中曾遇到一位同工，因教會財務問題與另一位同工發生激烈爭執。表面上看，這是個人性格不合，但深入了解後發現，這位同工的父親曾因財務危機與家人斷絕關係，他從小被教導「錢是家庭的命脈」。這種家族歷史無形中影響了他對教會財務的過度反應。透過家族理論的視角，我鼓勵他與仍在世的阿姨對話，重新審視這段歷史。幾個月後，他不僅在教會中展現出更大的彈性，也修復了與家人的關係。這再次印證，家族系統的健康直接影響教會生活的品質。

 

自我分化：牧者與信徒的共同挑戰

在《代代相傳》這本書中，費．艾德將「自我分化」視為家族理論的核心。他認為，領導力的關鍵不在於專業知識或技巧，而在於牧者如何在關係系統中定義自己。一位自我分化的牧者能在教會面對衝突時保持冷靜，不被群體的焦慮牽引。例如，當教會因是否舉辦某項活動而分裂時，牧者若過度迎合某一方的意見，可能加劇對立；但若他能堅守自己的立場，同時尊重他人的情感，就能引導群體走向和解。

 

對信徒而言，自我分化同樣重要。費．艾德提到，一位牧師因妻子離開而陷入絕望，甚至在發現自己罹患癌症後萌生自殺念頭。他的治療師並未只是專注於他的情緒，而是鼓勵他重返原生家庭，與母親及姑姑建立直接關係。這個過程不僅幫助他走出絕望，還讓他重新找回信仰的意義。這提醒我們，基督徒的屬靈成長並非孤立的靈修，而是深深植根於家族關係的修復與重建。

 

生命儀式：轉化家族的契機

教會的生命儀式——如洗禮、婚禮、葬禮——不僅是信仰的表達，更是改變家族系統的契機。費．艾德指出，這些「時間的樞紐」能打開或關閉家族數代的門。例如，一場婚禮若僅聚焦於新人，可能錯失修復家族裂痕的機會。我曾主持一場婚禮，新娘的父母因離婚多年未曾同席。透過婚前輔導，我鼓勵新娘邀請雙方參與婚禮策劃，並在儀式中安排他們共同為新人祝福。結果，這場婚禮不僅標誌著新家庭的開始，也成為父母和解的起點。

 

同樣，葬禮也能成為家族癒合的時刻。費．艾德分享了自己母親去世的經驗。他在葬禮上朗讀了一篇包含家族成員回憶的「家族悼詞」，這不僅減輕了他的悲傷，也增進了家族的連結。這給了我們啟示，牧者在主持生命儀式時，若能邀請家族成員參與，並關注他們的情感過程，就能將這些場合轉化為屬靈與情感的雙重醫治。

 

從壓力到力量：家族理論的盼望

費．艾德強調，壓力並非來自工作量，而是源於我們在家族三角中的位置。對牧者而言，教會中的衝突可能讓人精疲力竭，但若能從家族系統的視角看待這些挑戰，壓力將轉為成長的動力。例如，當教會成員對牧者的決定提出質疑時，這可能是他們在自己家庭中未解決議題的投射。牧者若能辨識這一點，並專注於自身的自我分化，就能將危機轉化為機會。

 

對基督徒來說，家族理論提供了一條與信仰相融的道路。聖經中，家族的影響無處不在——從亞伯拉罕的呼召影響後代，到保羅勉勵提摩太持守母親和祖母的信仰（提後1:5）。費．艾德的理論並未取代屬靈原則，而是將其融入關係的現實中，讓我們看到，神如何透過家族的網絡施行救贖。

 

代代相傳的使命

《代代相傳》不僅是一本專業書籍，更是一份給牧者與信徒的邀請——邀請我們重新審視自己的家族根源，並以此為基礎，建設更健康的教會群體。作為基督徒，我們蒙召活出「代代相傳」的信仰，不僅傳遞福音，也傳遞和睦與醫治。無論你是牧者，還是尋求幫助的信徒，家族理論都能幫助你從關係的糾結中找到出路，讓信仰成為連結而非分裂的力量。

 

在這個日益複雜的世界中，教會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的活動或講道，而是能夠引導群體走向成熟的領袖，以及願意面對自身家族歷史的信徒。費．艾德的洞察提醒我們，真正的改變始於我們自己——從我們的家族開始，延伸至教會，乃至整個世界。這正是《代代相傳》帶給我們的最大啟示：當我們在家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就能成為神手中和平的使者，代代相傳。